清晨六点四十三分,城市刚从夜气里浮出轮廓。街面湿着,昨夜的雨在低洼处积成水镜,映着灰白的天光。龙允走在前头,黑色风衣下摆扫过人行道边缘的碎石子,脚步不快,也不慢。陈烽跟在他右后半步,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指节搭在开口处,随时能抽出资料。赵虎落在最后,双臂自然垂落,但肩背绷得紧,眼角余光不断扫向两侧巷口。
他们刚离开服务区不到二十分钟。计划没变:今天上午走访十六家中小商户,集中在城东老工业区与物流集散带交界的片区。这是陈烽的地盘人脉网最密的一段路,也是最容易被本地势力盯上的区域。
第一个商户是做五金批发的“老马仓”,门脸开在主街拐角,卷帘门半拉下来,露出里面堆叠的钢管和电缆盘。陈烽上前敲了三下铁皮,声音短促有节奏。门内应了一声,一个穿工装裤的男人探头出来,看见陈烽,脸色松了一瞬,又迅速瞟向他身后的两人。
“谈正事。”陈烽递过一张名片,语气熟稔却不越界,“货量不大,但稳定。走你们这条线,价格透明,结算周期七天。”
男人接过名片,手指在黑龙物流的烫金logo上蹭了一下,没说话,只点头让他们进。
谈话持续了八分钟。龙允站在门口,背对着屋内,目光落在斜对面那家关着门的汽修铺。玻璃蒙尘,看不清里面,但门缝底下有一道极细的光痕——有人在里面,且开了灯。他没动,也没回头,只是左手轻轻抚过风衣领口,将高领毛衣往上拉了半寸。
走出“老马仓”时,陈烽低声说:“第一个人,成了。”
龙允嗯了一声,脚步照常往前。赵虎落后两步,忽然停下系鞋带。他蹲下的瞬间,眼角瞥见汽修铺的侧窗帘晃了一下。
没人说话。三人继续前行,转入一条窄巷。这里商户更杂,修车、废品回收、小型仓储混在一起,路面坑洼,排水沟盖板松动。走到第三家店门口,龙允忽然放慢脚步,像是被旁边一家打印社的招牌吸引,驻足看了两秒。就在这两秒里,他借着玻璃反光,看见身后二十米外,一个穿深蓝工装靴的男人贴着墙根移动,左肩背包位置偏高,右手插在裤兜里,拇指勾着兜沿。
龙允不动声色地抬手整理风衣袖口,顺势将袖扣往下压了半厘米——这是信号。
赵虎立刻接收到指令,假装掏出手机低头操作,实则绕向左侧一条岔路,准备包抄。陈烽则迎上第四家商户老板,笑着递烟,把对话撑住。
龙允继续往前走,步伐依旧平稳。他没有回头看,但知道那个身影已经不在原位。五分钟后,赵虎从侧巷折返,摇头。
“进了后巷,不见了。”他声音压得低,“地上留了个烟头,‘云岭’牌,本地小厂出的,外面买不到。”
龙允点头。这种烟只有城郊几家黑作坊供货,专供本地帮派打手。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警察,也不是临时混混,是看场子的人,有组织,有规矩,靠收保护费活着。
他们继续走完第五、第六、第七家。每到一处,陈烽都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中介掮客,讲条件、压价、承诺回扣,语气圆滑却不失底线。龙允始终沉默,只在对方犹豫时说一句:“你要是信不过,可以先试一单。货损我们赔,延误我们退。”话不多,但字字落地。
第八家是做建材转运的“顺达行”。门口停着一辆破旧的三轮摩托,油箱上贴着褪色的符纸。他们刚靠近,屋里传来一声咳嗽,接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走出来,挡在门前。
“你们是外来的?”他问,眼神在赵虎手臂的黑龙纹身上停留了一秒。
“合作的。”陈烽笑,“这位是我朋友,跑长途冷链的,想找个本地搭档。”
“冷链?”那人冷笑,“这地方连电都不稳,谁敢做冷链?”
“所以我们才要找懂行的人。”陈烽不恼,“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聊聊。”
对方没再拦,只让开半步,示意他们进去。龙允走过他身边时,闻到一股劣质烟草混合机油的味道。他记住了这个气味。
谈完出来,已是上午九点十七分。他们沿着主街往南走,目标还有八家未访。刚转过一个丁字路口,龙允忽然停下,低头看手机。屏幕是黑的,但他手指在锁屏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陈烽立刻会意,也停下脚步,假装翻文件袋。赵虎站在街边垃圾桶旁,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
这一次,跟踪的人换了方式。不再是单一尾随,而是两个人交替出现。一个穿灰色夹克,在便利店买水;另一个穿工装裤,在公交站台假装等车。两人间隔五十米,动作自然,但步伐频率一致,换岗时机精准。
龙允盯着便利店玻璃的反光,看见夹克男买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随即把瓶子放在窗台,转身离开。这个动作不对——正常人不会把刚开封的水留在店里。
他抬脚继续走,速度不变。走过便利店时,眼角余光扫过窗台——那瓶水还在,瓶身凝结的水珠正在缓慢滑落。
十分钟后,他们走进第十一家商户——一家做冷冻副食批发的小仓库。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瘦削,说话利落。陈烽刚开口,她就打断:“我知道你们是谁。昨天晚上,有车队从西边过来,车牌遮了,但车身上有黑龙标。”
龙允终于开口:“你见过?”
“见到了。”她点头,“但我劝你们小心。这城里,有些路不是靠车轮碾出来的。有些人,不喜欢外人来分蛋糕。”
“谁?”赵虎问。
女人没回答,只看了眼门外,低声说:“你们已经被盯上了。刚才进来前,有两个男人在对面抽烟,其中一个,是‘老刀’的人。”
“老刀”没在角色信息里出现,但龙允听懂了。这是本地地头蛇的代号,管这片货运线路多年,靠收保护费、截胡散单过活。他们来了,等于直接抢饭碗。
谈话结束得很快。出门后,龙允没再掩饰,直接对陈烽说:“接下来,放慢节奏。”
“你要引他们出来?”陈烽问。
“我要看清他们怎么动。”龙允说。
于是他们开始频繁停步。在第十二家店门口,龙允停下来看招牌字体;在第十三家巷口,他弯腰系鞋带,实际是借着地面水洼的倒影观察身后。每一次停顿,都能捕捉到那个穿工装靴的男人重新调整位置的身影。
最后一次试探发生在第十五家商户外。龙允突然转身,朝来路走了五步,然后停下,抬头看二楼阳台。那里空无一人,但晾衣绳上一件湿衣服正微微晃动——刚刚有人在那里。
他没说话,转身继续往前。
直到第十六家谈完,已是上午十一点零二分。他们站在街角,准备返回临时落脚点。赵虎低声说:“我数了,至少三个人轮班。装备不差,反应快,不是普通混混。”
“是专业的。”龙允说,“看场子的,有经验。”
陈烽皱眉:“他们现在知道我们要铺线,下一步会怎么做?”
“不会直接动手。”龙允目光扫过街道,“他们会传信。告诉上面,有外人来了,要分货。”
“那我们呢?”
“我们继续走。”龙允说,“让他们传。”
他们没立刻撤离,反而在街边买了三杯豆浆,站着喝了。龙允喝完,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人看。
十一点二十分,三人分头返回。赵虎走主路,陈烽绕小巷,龙允独自穿过一条废弃厂区通道。他知道,此刻一定有人在某个窗口盯着他。
他走得很稳。
与此同时,城郊一座废弃加油站矗立在荒草之间。铁皮屋顶锈蚀,油罐倾倒,四周无人。一辆摩托车驶入,停在角落。骑手摘下头盔,是那个穿工装靴的男人。他快步走到东侧围墙,搬开一块松动的砖,取出藏在夹层里的老式对讲机。
他按下发送键,声音压得极低:“三外人,今早八点起走访十六家商户。主谈陈姓,保镖高个纹身男,首领眉带疤。行动有序,意图铺线。”
信号发出后,他立刻拆解对讲机,电路板掰断,天线砸弯,所有零件扔进旁边一口枯井。最后一块电池落下时,井底传来微弱的金属碰撞声。
他跨上摩托,发动引擎,扬尘而去。
街面恢复安静。阳光斜照在龙允昨夜记住的那个面包车停放的位置——如今空着,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轮胎印。
龙允站在临时落脚点的二楼窗后,望着远处街角。他没看到探子撤退,也没听到信号传递。但他知道,暗流已经动了。
他抬起手,拇指轻轻擦过左眉骨的刀疤。
下一秒,手机震动。是一条加密消息,来自苏锐:【频率溯源完成,监听设备为民用波段,注册信息为空。使用者非官方。】
龙允看完,删掉消息。
他转身走向楼梯,风衣下摆垂落,右手习惯性贴在内侧枪套位置。
楼下,陈烽正坐在桌边整理今天的商户名单。赵虎站在门口,盯着街道。
“下午继续。”龙允说。
陈烽抬头:“还去?”
“去。”龙允站在门口,目光平直,“让他们看看,我们不怕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