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间喧闹。龙允站在桌边，风衣未脱，目光扫过墙上那张老旧公路图。红笔标注的线路从岭南直插荆楚腹地，终点一个“X”刺眼醒目。他没坐下，左手拇指轻轻擦过左眉骨刀疤，动作细微，却让赵虎下意识绷紧肩背。
林默推门进来时脚步很轻。他穿灰色中山装，手里抱着笔记本和一卷纸质地图，镜片后的眼神沉静。陈烽抬眼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人齐了。”龙允开口，声音低平，“刚才你说‘背后有人’，现在可以展示了。”
陈烽点头，走到圆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从容。“接应人明天中午前到位，临时中转仓今晚十点完成清场，应急备案我已拟好三套，明早八点送你过目。”他说得干脆，没有多余解释。
赵虎站在龙允侧后方，双臂抱胸。“说得轻巧。一个饭馆老板，能调动人手、腾出仓库？谁给你这底气？”
“我不是饭馆老板。”陈烽语气不变，“我是这条线上活下来的人。黑白两道，官商之间，有些路不是靠拳头打通的。你们打得了检查站，但跨省物流要的是通道——稳定的、不被截胡的、出了事有人兜底的通道。我能给。”
林默没看陈烽，而是展开手中地图铺在桌上，用钢笔在几处位置画圈。“三条短途线可试运行：桂邕支线、樟岭—江渡段、星岛—云口联络线。都是零散商户集中的区域，单量小但频次高，适合初期磨合。”他抬头，“客户资源由谁对接？”
“我来引荐。”陈烽说，“本地商会、货运协会、个体商户联盟，我都有联系。但具体谈判、签约、履约，归你们。我不插手运营。”
赵虎皱眉：“万一你借机安插眼线？”
“他不会。”龙允打断，“他需要我们做硬仗的队伍，不是听话的傀儡。利益绑定了，才可靠。”
林默记录下分工，笔尖顿了顿。“运输路线由我规划，调度系统接入总部监控，每日数据实时上传。任何变更需双人确认。”
“安保归我。”赵虎冷声接话，“车队行进期间，外围警戒、突发应对，我说了算。”
“没问题。”陈烽摊手，“你们控流程，我开路子。抽成五个点，照旧。”
龙允终于坐下，风衣下摆垂落椅面。他盯着地图上那三条被圈出的线路，片刻后开口：“七日内，先跑两条线——桂邕支线、樟岭—江渡段。每条线发车三次，收集反馈。无重大纰漏，再扩网。”
“可以。”林默合上笔记本，“我这就整理执行细则，明早六点前发到各位终端。”
“客户名单呢？”赵虎问陈烽。
“明早九点，商会茶局，带你见人。”陈烽说，“都是小本经营，怕风险，得让他们看见实车、实货、实运力。你们得派车队露个脸。”
“LC-01至LC-05，明早七点集结。”龙允说，“装空箱，走一遍流程。对外说是试线，对内按实战准备。”
“我带人去。”赵虎应下，“顺便查查周围有没有盯梢的。”
没人反对。四人围桌而立，初步框架已定。陈烽倒了四杯热茶，递出一杯给龙允。茶气升腾，映得他半边脸模糊。
“合作开始。”他说。
龙允接过茶，没喝，放在手边。他看向林默：“系统压力测试安排好了？”
“已设定模拟峰值流量，明晚凌晨两点启动。”林默答，“若稳定运行四小时，说明跨省调度模块可用。”
“好。”龙允起身，“方案落地，明日行动。记住，嘴严，步稳。”
就在此时，林默忽然低头，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一划。他不动声色地抬眼望向窗外——街角停着一辆灰白色面包车，车窗贴膜深黑，车牌被泥浆覆盖。他记得，半小时前路过时，那车就在原位。
他又看了眼手表。距离他们进入包厢，已过去三十七分钟。
“还有一事。”林默低声，靠近龙允半步，借着身体遮挡，指尖点了点窗的方向，“街角那辆车，停得太久。刚才换了一人下车抽烟，穿着不同，但动作习惯一致——是轮班盯梢。”
龙允眼神微动，没回头。
赵虎立刻警觉：“我去看看。”
“别动。”龙允压低声音，“现在出去，反而暴露我们在意。”
陈烽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笑意淡去。他缓缓放下杯子，语调依旧平稳：“我知道那地方。城西老工业区废弃厂区，三面环巷，只一条主路进出。适合蹲守，不适合动手。”
“不是谁都能找到这儿。”赵虎盯着他，“你确定自己干净？”
“如果是我对头，现在冲进来的是人，不是车。”陈烽回视，“但我建议，会议结束，所有人分批离场。车不要一起走。”
龙允颔首。“按计划收尾，但提速。林默，资料带走，不留纸面痕迹。赵虎，通知车队，提前十五分钟撤离服务区。我和陈烽最后走，走后门。”
“明白。”林默迅速收起地图与笔记本，塞进随身包。他临走前又看了一眼窗外——面包车后排座位上，似乎有反光一闪，像是镜头盖打开又合上。
“他们拍不到什么。”龙允说，仿佛察觉了他的念头，“但我们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知道。”
四人重新围桌，表面如常。林默拿出平板，快速展示明日行程表，三人低头查看。谈话继续，语气平静，讨论着客户分类与报价策略，仿佛刚才的异常从未发生。
十分钟后，林默率先起身。“我先走，去车队等。”他拎包出门，步伐稳健。
五分钟后，赵虎离开，绕道后巷，身影消失在阴影里。
包厢内只剩龙允与陈烽。
“你信我？”陈烽问。
“我信你有用。”龙允看着他，“只要你不蠢到引火烧身。”
陈烽笑了下，没反驳。
片刻后，两人熄灯离场。龙允走在前，右手始终贴在风衣内侧，那里藏着枪。陈烽锁上门，扫视街道一圈，神情收敛。
停车场内，运输车队已启动引擎。林默坐在LC-01副驾，手中平板显示着实时监控画面。他放大街角视角，面包车仍未移动。镜头拉近，前排驾驶座空着，后排一人低头摆弄设备，另一人正将天线架在车顶。
“龙哥。”他按下通讯键，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在传信号。频率加密，但波段特征像民间监听设备。不是警方。”
龙允坐在主驾，系上安全带。“记下频率，溯源交苏锐。现在，撤。”
车队依次驶出服务区，灯光划破夜色。最后一辆车拐上高速匝道时，林默回头望了一眼——那辆面包车依旧停在街角，像一枚钉死的棋子。
他知道，对方看得见他们离开。
但他们看不见，龙允已经记住了那个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