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过跨江大桥,夜色沉入后视镜。龙允闭眼三分钟,再睁眼时终端屏幕依旧稳定。三十个光点沿高速南返路线匀速移动,未掉线,未偏移。他解开风衣第二颗扣子,指节松了又紧。
八点五十六分,导航提示前方十公里有服务区。龙允按下通话键:“LC-01至LC-30,进站休整,限时四十分钟,司机轮换,全员进食补水。”声音平稳,无起伏。
车队依次驶入服务区。灯光昏黄,加油站、充电桩、货车停靠区连成一片。龙允下车,黑色风衣下摆扫过地面碎石。他没看四周,径直走向右侧角落的酒馆。门头灯牌写着“老陈家常菜”,玻璃窗内透出暖光。
赵虎紧跟其后,左右扫视。运输小队陆续下车,有人捶腰,有人点烟。龙允推开酒馆门,铁铃轻响。店内不大,六张桌,吧台在最里侧。他选了靠墙角的位置坐下,背对墙,面朝门与吧台。
“热水,四人份。”他对走过来的服务员说,声音低,“菜单挂墙上,自己看。”
服务员点头离开。两名年轻司机坐到邻桌,压低声音说话。
“一趟三百也比被卡着强。”一人说,“刚才那群人要是真动手,咱们能扛住?”
另一人冷笑:“扛不住也得扛。可问题是,下次呢?天天碰上这种事,跑一趟赚的全填进去。”
龙允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粗瓷杯,吹了口气。热气浮起,他目光落在桌上打印件——温控日志副本,边缘已被手指摩挲出折痕。
“钱不是省出来的,是规矩守出来的。”他开口,语调没变,也没抬眼,“一次妥协,十次被压价。你们嫌麻烦,对手就更敢设卡。”
两人抬头。赵虎咧嘴一笑:“老大说得对。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该交的规费一分不少,不该掏的,一毛不给。”
龙允从随身包抽出一张单据,推到桌中央。“本次任务奖金上浮百分之十五,明早到账。货损争议处理得当,客户续签全年订单,这是实打实的回报。”
年轻司机互看一眼,低头不语。其中一人伸手拿起茶杯,喝了口。
赵虎起身,拎起桌上半瓶白酒,走到他们桌前倒满两杯。“来,喝一个。往后跨省多着呢,兄弟齐心。”
气氛松动。笑声渐起。龙允未动酒,只以茶代礼,举杯略一点头。他眼角余光扫过吧台——老板站在后面,毛巾搭肩,一直看着这边。中年男人,微胖,穿深蓝夹克,脸上带笑,眼睛却没笑。
那人正是陈烽。
九点十三分,龙允察觉对方第三次望来。他放下茶杯,左手拇指轻轻擦过左眉骨刀疤。动作细微,几乎看不见。
陈烽动了。他取下毛巾,走向餐桌,手里多了叠热毛巾。
“岭南来的?”他在桌边站定,递出毛巾,“刚路过荆楚那段路吧?听说你们车队过了检查站,还碰上了野路子收钱的。”
龙允接过毛巾,没用。“嗯。”
“处理得干净。”陈烽点评,“数据说话,不留口实。不争一时气,只争一世利。少见。”
龙允抬眼。对方眼神平静,无讨好,无试探。
“活儿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他说。
陈烽笑了笑,在空位坐下。“这条路我熟。大小势力,黑白规矩,我都清楚。你们能打过一道卡,打不完十道暗桩。我可以帮你们绕坑。”
赵虎眉头一皱,手已按在桌下。龙允抬手,止住他。
“你图什么?”龙允问。
“图一个将来有用的人。”陈烽语气不变,“现在你们缺的是本地眼线、信息网、应急通道。我能给。条件简单:每条线抽成五个点,风险共担,消息共享。试一条线,看成色。”
龙允沉默。终端手机静置桌面,屏幕亮着,显示车队位置监控界面。他盯着陈烽看了五秒,忽然说:“门外谈。”
他起身,走向酒馆后廊。赵虎跟上。陈烽从容起身,拍了拍裤缝,随后跟出。
走廊狭窄,堆着酒箱与杂物。龙允靠墙站定,风衣下摆蹭着灰墙。
“我们能打穿检查站,但打不完每一道暗桩。”他低声说,“有人愿铺路,何乐不为?”
赵虎盯着陈烽背影,压嗓:“他图什么?一个开小馆的,插手跨省物流?”
“他不像开小馆的。”龙允说,“吧台后有加密通讯器接口,地板新换过,防窃听。他看我们的眼神,不是好奇,是评估。”
“那更不能信。”
“我不是信他。”龙允说,“是信他需要我们。这种人,不会白出手。他要的是杠杆,一个能打硬仗的队伍。我们可以用。”
赵虎咬牙:“万一设局?”
“那就让他知道,局布不好,会反噬。”龙允转身,“走。”
三人回座。龙允端起茶杯,茶已微凉。
“合作可以。”他说,“先试一条线。桂邕方向,七日后发车,走南线支线,看你怎么铺。”
陈烽嘴角微扬,举起自己茶杯,碰向龙允杯沿。“一杯定信。”他说,“我敬你这份胆识。”
他放下杯子,身体前倾,声音压低:“这城里,谁管哪条道,我说了算。”
龙允不动声色,只将茶杯放回桌面,杯底与木桌接触,发出短促一响。
赵虎环顾四周,手仍贴在大腿外侧,随时可动。运输小队成员陆续吃完,有人已在店外抽烟。车内灯光亮着,后勤组开始检查轮胎。
陈烽站起身,笑容恢复市井模样。“几位远来辛苦。包厢清好了,清净,适合细聊。”他抬手示意后方一扇木门,“请。”
龙允起身,风衣下摆垂落。他最后看了眼终端屏幕——三十个光点依旧整齐排列,频率稳定。他合上手机,揣进内袋。
“走。”他说。
赵虎紧随其后。陈烽走在前头,推开木门。包厢不大,圆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老旧公路图。桌上有茶具,热水正冒白气。
龙允走进去,站在桌边,未坐。他目光落在公路图上——几条线路用红笔标注,其中一条从岭南直插荆楚腹地,终点标着“X”。
陈烽倒茶,递出一杯。“这条线,没人敢走通。但我能。”他说,“你敢发车,我就敢让路敞着。”
龙允接过茶,没喝。他盯着对方眼睛,三秒后,终于开口:“七日后,南线支线,我要看到接应人、临时中转仓、应急备案全部到位。少一样,合作作废。”
“没问题。”陈烽笑得笃定,“我还有一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有些势力,不怕狠人,只怕懂规则的人。而你,既狠,又守规矩。这种人,值得押注。”
龙允仍未动容。他放下茶杯,杯底轻磕桌面。
“七日后见分晓。”他说。
陈烽举杯,热气升腾遮住半边脸。他声音沉下去:“那你等着。明天中午前,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背后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