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零三分,园区东区临时据点的露天广场亮起照明灯。铁皮棚顶下摆开三十张折叠桌,每张桌上放着不锈钢餐盘和搪瓷杯。柴油发电机在角落轰鸣,电线从主控室拉出,接通音响设备。音乐声刚响起来,第一批队员就从装卸区收工走来,工装沾着灰,鞋底踩出泥印。
龙允站在主台边缘,黑色高领毛衣外披着风衣,左手插在裤兜里。他没戴帽子,眉骨那道刀疤在灯光下显出浅沟。赵虎在他右侧半步远,穿着迷彩裤和战术背心,正低头拧开一瓶矿泉水。林默坐在台下第一排,灰色中山装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夹着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什么。
广播里传出调度员的声音:“全体注意,庆功宴七点正式开始,请各片区负责人带队入场。”
人群陆续聚集。岭南车队的司机最先到,十几个人围住一张桌子,互相拍肩笑骂。有人拎着保温桶上来,说是老婆熬的汤,要给会长加个菜。龙允点头,那人把桶放在主桌旁,咧嘴走了。
七点十分,赵虎走上台,手里拿着一叠纸。他清了嗓子,声音压过背景音乐:“下面念名单,叫到名字的上台领奖。”
第一个是粤南押运组组长。他上台时腿有点瘸,去年冬天在高速翻车,骨头断了两根。龙允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三万现金。那人接过时手抖了一下,低头说了句“谢谢哥”,声音不大,但台下安静了一瞬。
接着是桂北仓管队、东线夜班调度、冷链应急小组……每念一个名字,就有掌声响起。有些是稀稀拉拉,有些是整片喝彩。林默始终坐在原位,偶尔抬头看一眼领奖的人,记下他们的编号和所属区域。
发完最后一份奖金,赵虎把名单折好塞进裤兜。龙允接过话筒,没有开场寒暄,直接说:“这个月,我们完成了两千三百单运输,零重大事故,客户满意度百分之九十八点六。这些数字不是系统生成的,是你们每一个人跑出来的。”
他停顿两秒,目光扫过全场。“我知道有人连续值了四个夜班,有人为了赶时间在服务区睡了三天。我也知道,系统超负荷运转,兄弟们都在硬扛。所以今天,我要说三件事。”
台下没人说话,连抽烟的人都掐灭了烟头。
“第一,从下个月起,所有一线员工纳入意外险全覆盖,保额五十万起步。第二,每年一次免费体检,家属可享半价。第三,设立家属慰问金,凡因公受伤或突发疾病,公司第一时间支付两万元应急款。”
他说完,把话筒递给赵虎。赵虎又补充一句:“钱已经打到账上,今晚就能查到余额。”
台下炸开锅。有人站起来喊:“会长!我们跟你干到底!”旁边人跟着吼,声音一层盖过一层。
龙允没笑,但点了点头。他转身示意林默,林默合上本子,起身走向后台。
这时,一名司机走上台。他三十多岁,肤色黝黑,右臂有烫伤疤痕。他是岭南本地人,三个月前在高速追尾,车撞护栏,人卡在驾驶室。公司应急组凌晨两点赶到,破拆车门把他抬出来,医药费全垫付。
“我叫陈海。”他说,“那天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我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咱们黑龙的救援旗。我没文化,说不出大道理。我就知道,这家公司救过我的命,也养活了我的家。”
他掏出一张照片,举起来给大家看。是医院缴费单,金额栏写着“已结清”,下面是黑龙物流的公章。
“以后谁要说黑龙不好,”他声音哑了,“我第一个不答应。”
台下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吼声。有人拍桌子,有人跳起来挥手。几个年轻队员眼眶红了,低头蹭脸。
龙允走到台前,拨通调度中心电话。接通后直接问:“现在值班的是哪组?响应流程几分钟能启动?”
对方回答完毕,他对着话筒说:“从今天起,成立‘急难救助专项资金’,首期投入五十万,由我本人监管。任何队员遇突发状况,无论是否在职,均可申请。”
挂了电话,现场已经沸腾。有人端起酒杯往台上冲,有人拉着同事合影。赵虎被人灌了一口白酒,呛得咳嗽,却还在笑。
林默回到座位,翻开新一页纸,记录下发言人数、情绪反应、群体互动频率。他注意到,老员工大多沉默鼓掌,新人则更激动。这种分化值得标记。
龙允走下台,开始挨桌敬酒。他不碰杯,只点头,每到一桌都说同一句话:“辛苦了。”有人想敬他酒,他摇头拒绝。走到岭南车队那桌时,几个司机围上来,七嘴八舌说起最近的订单量。
“会长,我们现在是不是要往外省冲?”有人问。
“先把脚下的路踩实。”龙允答,“货能准时到,人才能安心干。”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仓库西侧围栏时,脚步微顿。围栏外五十米处有个废弃岗亭,水泥结构,屋顶塌了一角。里面有两个人,蹲在地上抽烟。他们穿深色夹克,没戴工牌,也不像是附近村民。
龙允没停下,继续走向下一桌。但眼角余光锁住了那个位置。
十分钟后,他回到主棚北侧,拿起一杯茶水。赵虎凑过来,低声问:“怎么了?”
“东侧外围,岗亭那边。”龙允不动声色,“调摄像头,别用主频段,走备用线路。拍清楚脸,别惊动。”
赵虎眼神一紧,立刻转身离开。他穿过人群时依旧笑着,跟熟人打招呼,脚步却加快。
林默抬头看了龙允一眼,见他站着没动,手里端着杯子,目光落在远处。他也顺着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发现,便低头继续记录。
广场上庆祝仍在继续。有人搬出吉他,唱起老歌。几个女仓管围着蛋糕拍照,吹蜡烛时笑声一片。一名新入职的押运员抱着奖品物资袋,站在人群边缘傻笑。
龙允举起茶杯,向靠近的一桌队员示意。他们欢呼着回应。他的脸上有了笑意,嘴角扬起,眼神温和。
可他的左手一直插在裤兜里,指尖轻轻敲击手机屏幕,发送了一条加密指令:【标记坐标07-E,双人目标,持续监控】。
灯光照在他半边脸上,阴影划过眉骨那道疤。远处岗亭里,两人掐灭烟头,站起身,朝不同方向走去。其中一人回头看了眼园区,手伸进外套内侧。
龙允没动,仍站在原地举杯。他的视线越过欢庆的人群,盯着那扇破损的岗亭门。
风卷起地上的塑料袋,掠过空地。
一只飞蛾扑进路灯,瞬间焦黑坠落。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