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一点十七分,星岛总部三楼会议室的百叶窗半垂,阳光斜切进两道灰线,落在长桌中央。龙允坐在主位,黑色风衣未脱,左手搭在桌沿,指节微屈。林默坐在他右侧,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到顶,钢笔夹在笔记本里,屏幕亮着,正调取最后一组数据。
门被推开,合作方代表走进来。深灰夹克,袖口磨损但干净,手里没有公文包,只有一本翻旧的记事本。他在对面落座,将本子平放在桌上,封面写着“仓储节点调度表”。没说话,先环视一圈房间,目光在监控探头停了半秒,才看向龙允。
“昨天会上的话,我回去查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你们那三段实时任务简报——赣南山区、杭州湾跨海大桥、长沙西站临时仓——数据是真的?”
林默轻点回车键,投影切换。三地护航车的GPS轨迹、舱内温控曲线、司机执勤记录并列呈现,时间戳精确到秒。
“每一程都有独立加密信道上传。”林默说,“监管平台可查证。”
对方盯着屏幕看了十秒,点头。“我们十七个中转仓,冷链恒温库五个,贵重品专线仓三个,全部自持产权。这是产权登记号和近三个月电力负荷报表。”他翻开记事本,抽出一叠打印件推过桌面。
林默接过,快速扫读,随后插入U盘,调出工商系统查询界面。核对无误后,他合上电脑,朝龙允微微颔首。
龙允抬眼。“郴州、赣州、南平,这三个口子,每天滞留超六小时的货量,你报的是两千吨以上?”
“实际是两千三百吨。”对方答,“信息断链占四成,仓储周转慢占五成,剩下的一成是押运缺位。”
“如果我们走闭环运输,你们能保证装卸误差不超过十五分钟?”
“前提是车辆到港前十二小时锁定入仓时段。”他指着自己手绘的网络图,“我们有实时仓位共享系统,提前分配充电桩、安检通道、装卸口。只要你们按时抵达,我们就能接。”
龙允沉默两秒。“先试三条线。”他说,“郴州—赣州—南平,十五日试点联动。你们提供恒温仓和优先通道,我们负责干线运输与押运闭环。成果共享。”
对方眉头微动。“怎么算成果?”
“货损率下降、交付时效提升、客户续约率变化,三项指标。”龙允说,“数据公开,双方认可第三方核验。”
会议室安静下来。窗外有施工队敲打金属的声音,短促而规律。
“可以。”对方终于开口,“但我得看到你们真正的运力覆盖能力。不是宣传材料上的数字。”
林默打开新页面,调出黑龙护航队近三十天的任务热力图。九省覆盖,八十二条主干线路,高端订单占比82%,客户续约率97.6%。光点密集分布在华南、华东、华中区域。
“这是实时在线车辆数?”对方问。
“动态更新。”林默说,“目前在途四十六辆,其中旗舰护航队十五辆,全部执行HH系列任务。”
对方盯着图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记事本。“我签备忘录。”
林默递出文件夹。纸张双面打印,条款清晰:试点线路、责任划分、数据共享机制、应急响应流程。最后一页是《长期战略合作备忘录》签署栏。
对方逐条阅读,用铅笔在第三页边缘标注两个疑问点。林默当场解释,一处关于保险赔付主体,一处关于异常天气下的调度权限。修改意见达成一致,电子版同步更新。
签字笔落下时,墙上挂钟指向两点零八分。
龙允起身,绕过长桌。对方也站起来。两人握手,掌心干燥有力。
“接下来谈分润。”龙允说。
签约室在走廊尽头,灯光稍亮。椭圆桌已铺好协议正本,两台录音设备置于角落,自动开启。林默坐左侧,合作方代表坐右侧,中间空出一段距离。龙允站在窗边,背对玻璃,影子投在墙面。
分润初案投影在白板上。合作方提出高端订单引流保底抽成18%,按季度结算。
龙允摇头。“不设保底。”
对方手指轻敲桌面。“我们导入的是稳定客户,不是散单。”
“服务贡献度决定收益。”龙允说,“谁承担风险,谁拿大头。”
空气凝了一瞬。
林默翻开笔记本,取出一张草图。“前六个月,采用‘基础引流+增量奖励’双轨制。”他将图纸推至中央,“每导入一个稳定客户,首单收益按15%结算,后续增长部分阶梯提至25%。半年后回归动态分配模型。”
对方低头看图,指尖划过数字曲线。三分钟后,他抬头。“条件我可以接受。但我要看到你们系统的接入能力。”
“我们系统支持API直连。”林默说,“但你们那边用的是人工排班和纸质台账?”
“部分老仓还在用。”对方承认,“新仓已经上了数字系统,但过渡期还没完。”
林默记录下这一点。龙允没说话,只是走到桌边,拿起协议正本翻到最后一页。联合运营筹备组名单空白,待填。
“即日启动整合。”他说,“先搭框架,再磨细节。”
对方看着他。“你们走得急。”
“路通了,就得往前走。”龙允说,“我们走的不是快钱路,是长命路。”
对方嘴角微动,像是笑了一下。他拿起笔,在筹备组建议名单上写下三个名字,递还给林默。
三点二十一分,协议正式签署。双方各执一份原件,拍照存档。录音关闭,设备撤下。
林默将问题清单归类,标出“流程接口不兼容”一项,备注:需组建标准对接专班。他写完,抬头问:“第一次专班会议,定三天后?”
“可以。”对方说,“我回去就派人。”
龙允点头。“人选确定后发邮件。”
对方收起记事本,站起身。“我先回华南中心,调首批对接人员。”
“路上安全。”龙允送他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对方走进去,转身面对外。金属门缓缓闭合前,他开口:“你们那个司机考核,真不限背景?”
“只看体检和考核。”龙允说。
“有个四十岁的,跑过十年冷链,能报?”
“能。”
门合拢。龙允原地站了两秒,转身回走廊。
林默已在办公室打开新文档,标题为“标准对接专班筹建方案”。他列出初步成员结构,暂停,抬头问:“允许他们带纸质台账的人进来?”
“带进来。”龙允说,“先让人碰上,才知道怎么磨。”
他走到窗前,望向楼下。一辆黑色商务车驶出地库,拐上主路。那是合作方的车。
手机震动。助理消息:“广西物流协会来电,确认西南峰会出席意向,等您批复。”
他看完,锁屏,放回口袋。
林默继续打字,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文档第三条写着:**双方初始流程差异梳理——数字化派单 vs 人工排班;自动结算 vs 纸质台账核销;实时监控接入权限协商。**
龙允走回办公桌,坐下。他没开电脑,也没拿文件,只是看着桌面。玻璃下压着一张全省物流网络草图,东区樟岭据点已标红,南平、赣州、郴州三地被圈出,连线虚划。
林默停下笔。“明天开始,要重新排调度表。”
“嗯。”龙允说。
“他们那边习惯晨会布置任务,我们这边是系统凌晨自动派单。”
“让专班先列流程对照表。”龙允说,“别急着改。”
林默点头,继续录入。文档滚动,新增一行:**首次专班会议议程草案——一、人员名单确认;二、流程差异初筛;三、试点线路任务预演安排。**
窗外,阳光偏移,照进半幅墙面。空调低鸣,节奏稳定。
龙允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温微凉。他放下杯子,指腹擦过杯沿,留下一道浅痕。
林默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我去技术部,提前调取系统接口文档。”
“去吧。”
办公室只剩他一人。他打开抽屉,取出一支未拆封的录音笔,放进内袋。这是备用设备,从不用在正式场合。
他重新看向桌面草图。三地连线仍未实化。他知道,这一步跨出去,就不能回头。
手机再震。新邮件提醒:**合作方已发送首批对接人员简历,附件三份,待审。**
他点开,逐一查看。第一份,男,48岁,仓储调度主管,从业23年,熟悉纸质台账流转;第二份,女,35岁,信息系统员,掌握本地化仓储软件;第三份,男,41岁,冷链运维组长,持有特种设备操作证。
他滑到底,点击“已阅”,回复:“名单通过,等待会议通知。”
然后关闭邮箱。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走远。大楼运转如常,调度中心在四楼,此刻正有新的护航任务生成,光点在地图上移动。
他没去看。
他坐着,风衣搭在椅背,左眉骨那道刀疤在光线下显出淡色。眼神清醒,未有波动。
筹备组尚未开会,流程尚未对接,系统尚未联通。
但协议已签,路已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