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入基地大门时,天光已经彻底放亮。八辆车依次停进指定车位,底盘沾着泥水,车轮边缘还挂着碎冰碴。龙允从指挥车下来,风衣下摆湿了一截,贴在腿上。他没说话,径直走向调度台,林默紧随其后,手里抱着平板。
例行检查由技术组负责。第一辆、第二辆,胎压正常,箱体铅封完好。到第三辆时,组长蹲下身,手指摸过右后轮外侧,动作顿住。
“龙总。”他抬头,“胎被扎了。”
龙允走过去。刀口在轮胎侧壁,长约四公分,切口平整,像是用美工刀一类的薄刃工具一次性划开,没有反复拖拽的毛边。不是行驶中磕碰,也不是钉子或玻璃碎片造成的穿刺。
“另外两辆呢?”龙允问。
“都一样位置,右后轮。”组长站起身,“三辆车,同一侧,同一位置,手法一致。”
林默调出GPS轨迹。返程途中,车队只在国道G328的青石岭服务区停过一次,加油加水,司机轮换,停留十七分钟。监控记录显示,那段时间内,有三名身穿灰色工装的陌生男子在停车场活动,其中一人曾弯腰靠近第三辆车的右后轮区域,动作不超过五秒。
“不是意外。”林默说,“是冲着我们来的。”
龙允没回应。他绕车走了一圈,目光扫过地面残留的水渍和轮胎印,最后停在车尾的“黑龙护航”标识上。漆面干净,没有剐蹭。他转身往指挥中心走,脚步没变,但步伐拉长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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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中心二层,网络舆情组的值班员正盯着三块并排的屏幕。左边是本地货运论坛的热帖排行,中间是社交平台关键词监测,右边是客户咨询后台的实时数据流。
“林主管。”值班员回头,“十分钟前出现新情况。”
林默走到他身后。主屏幕上跳出一张照片:模具表面有数道明显划痕,防震膜破裂,旁边放着一份检测报告,编号与黑龙车队昨日交付的订单一致,温控曲线标注异常,震动峰值高达1.8g。
帖子标题写着:“高价承诺,低价操作——黑龙护航的真实水准?”
发布时间是早上6:17,发布账号昵称“货运真相”,IP显示为境外代理服务器。但已有二十多个本地司机社群转发,评论区开始出现质疑声。
“不止一个。”值班员切换画面。另一张照片流出,这次是箱体侧面凹陷,配文称“运输途中未做固定,货物撞击变形”,发布时间相隔五分钟,账号不同,但图片背景相似——都是在昏暗仓库里拍摄,地面有相同地砖纹路。
林默放大图片角落。一处货架边缘贴着标签,字迹模糊,但能辨认出“恒达仓储”四个字。这家公司注册地在南康工业园,名义上从事第三方物流存储,实际与六家区域性商会存在股权关联。
“订单系统呢?”林默问。
“新增散户订单下降41%。”值班员调出数据面板,“过去两小时,有七名潜在客户来电取消预约,理由是‘看到网上的反馈,想再看看’。”
林默合上平板,走向监控室。龙允已经坐在主控台前,面前摊着三份打印件:轮胎损伤图、网络发帖截图、客户流失统计表。他左手搭在桌沿,指节绷紧,但脸上没表情。
“查到了动手的人。”林默把平板放在桌上,调出服务区监控画面,“灰衣男子,身高约一米七五,体型偏瘦,戴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面部看不清,但步态有轻微外八字,右肩比左肩低三度左右,可能是旧伤导致的体态偏差。”
龙允盯着画面看了五秒。“能确认身份吗?”
“不能直接确认。”林默摇头,“但他出现在三个不同角度的摄像头里,行动路线连贯。我让技术组做了动态建模,匹配本地汽修行业登记数据库,发现一名曾在‘顺通车行’工作的技工符合特征。那人三个月前离职,最近没有正式工作记录。”
“顺通车行?”龙允问。
“属于荆楚联运旗下二级合作商。”林默说,“虽然不在核心名单里,但长期承接他们的车辆保养业务。”
龙允沉默。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上次津门港冷链舱位争夺战刚结束,荆楚系就退了联盟调度决议。现在有人用这种方式出招,不是巧合。
“谣言源头呢?”他问。
“首发IP伪装,但二级传播中有两个账号频繁互动,一个叫‘老司机阿强’,一个叫‘跑线十年’,都在司机群里活跃。技术追踪发现,‘老司机阿强’的登录设备MAC地址与顺通车行的办公WiFi绑定过。”
龙允抬眼。“他们知道我们在查?”
“还不确定。”林默说,“但对方准备充分。这些照片不是临时拍的,细节太完整。破损模具、假报告、甚至模拟的温控数据,都不是一天能做出来的。”
龙允站起身,走到电子地图前。南康工业园的位置被标红,恒达仓储的仓库编号闪烁着黄点。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问:“我们有没有留下任何真实漏洞?”
林默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全程影像闭合,客户验货签字,合同归档,首付款到账。所有环节合规,没有任何可被抓住的把柄。”
“那就是纯造谣。”龙允声音低下去,“想用假东西压垮真东西。”
“目的就是动摇散户信任。”林默补充,“大客户有合同约束,不会轻易撤单,但散户靠口碑吃饭。一旦形成‘黑龙车队不靠谱’的印象,后续接单会越来越难。”
龙允没再说话。他回到座位,拿起笔,在恒达仓储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成立专项小组。”他说,“你牵头,分两条线走。一线继续深挖监控细节,找那个灰衣人的社会关系链;二线秘密排查本地同行,尤其是和商会有关的企业,查资金流向、人员调动、异常仓储行为。”
林默点头,转身去安排人手。
“还有。”龙允补了一句,“不动声色。别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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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十七分,指挥中心只剩两人。
林默站在电子屏前,眼镜反射着冷光。他刚接入第三方物流数据共享平台,调取恒达仓储近七十二小时的出入库记录。系统显示,该仓在昨夜十一点至凌晨两点之间,接收了十二个纸箱,来源标注为“私人寄存”,无具体发货方信息。
他调出夜间监控回放。画面里,三名工作人员将纸箱搬进仓库角落,打开其中一个,取出模具模型——正是黑龙车队昨日运输的同款精密设备。他们没有检查,而是直接摆放在地上,人为制造划痕和凹陷,随后架起手机拍摄。
另有一人坐在桌前,电脑屏幕上开着图像处理软件,图层叠加清晰可见:原始照片、破损叠加层、伪造检测报告模板。文件夹命名“黑龙-证据包”,子目录按日期分类,最新一个命名为“266-交付日”。
林默放大画面。桌角堆放着几十份空白报告,抬头印着不同检测机构的名称,公章位置留空,随时可套印。旁边还有一个U盘,标签手写“备份”。
他截图标记,将坐标点锁定在仓库B区07号货架,备注:“疑似伪造证据集中地”。
龙允坐在对面,手里翻着初步调查报告。他看完最后一页,放下纸,抬头看向屏幕。
“他们准备了不少。”他说。
林默点头。“不是临时起意。这套流程可以批量生产‘证据’,随时发布,随时炒作。”
“下一步怎么查?”
“明天申请隐蔽调取顺通车行的员工考勤记录,同时派人以客户身份接触恒达仓储,试探他们的对外报价和服务内容。如果有异常低价或特殊条款,可能是洗白渠道。”
龙允嗯了一声。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夜色沉沉,基地照明灯照着空旷的停车场,几辆货车静静停在那里,轮胎完好,车身干净。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前。
“盯紧那个仓库。”他说,“别让他们把东西转移。”
林默应下。他正要关闭画面,忽然注意到监控视频的最后一帧:一名工作人员弯腰收拾工具箱,袖口露出一截手腕,戴着一块黑色运动表,表盘右侧有个细小缺口。
这个型号,他在另一段录像里见过。
三天前,荆楚联运高层会议结束后,一名后勤人员走出会议室,低头看表,正是同一款。
林默没说话,只是把那一帧截图保存,标注时间、地点、人物轮廓,放入新建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很简单:**关联验证**。
龙允已经拿起风衣,准备离开。
林默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重新戴上。
屏幕蓝光映在他脸上,像一层薄霜。
指挥中心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