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发电机的嗡鸣声在帐篷角落持续震动,战术钟的指针划过十八点整。龙允的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指尖沾了铅笔灰,在风衣袖口蹭了一下。他站起身,动作不快,却让整个指挥区的空气沉了一寸。
“赵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穿透了背景杂音。
赵虎立刻上前,背心被夜露打湿一片,贴在魁梧的后背上。他没说话,只等命令。
“你带三十人,轻装,沿后山采石旧道进发。”龙允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西侧一条细线路上,“桥后三百米处设伏,任务是封退路、断通讯。敌方一旦全面压上,你们切断其后撤通道,等信号弹升空,立即突袭。”
赵虎俯身看沙盘,眉头拧紧:“那条道部分塌方,车过不了,只能徒步。”
“本来就没打算开车。”龙允说,“装备减到最低,每人一把短棍、两枚烟雾弹、一部加密对讲机。行进时关闭所有电子设备,靠地标推进。天亮前必须到位,不能暴露。”
赵虎点头,转身就走。刚掀开帐篷帘子,又被叫住。
“不开第一枪。”龙允补充,“不打照明弹,不主动接敌。等我的信号。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赵虎应完,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帐篷内只剩龙允和林默。林默站在桌边,钢笔在笔记本上勾了几笔,写下“伏击组:已出发,路线隐蔽,预计抵达时间04:30”。
“假车队准备得怎么样?”龙允问。
“十辆改装货车停在B区,外观做旧,加装冷链标识和温控屏,数据由通讯组模拟发送。”林默翻开下一页,“行车节奏按真实护送流程走,每半小时传一次位置和温度报告,误差控制在正常波动范围内。”
龙允走到另一张桌前,打开平板,调出车队监控画面。屏幕里,几辆货车静静停在营地边缘,司机们正在检查轮胎和油箱,动作自然,没有刻意排练的痕迹。
“谁带队?”他问。
“老陈的表弟,跑过三年零担,脸生,没人认识。”林默答,“赵虎挑的副手是阿强,两人配合过两次,默契够用。”
龙允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关掉平板。“让通讯组再测一遍信号延迟。如果对方有监听手段,发现行车数据比实际快半分钟,就会起疑。”
林默立刻拨通内线电话,低声交代。
龙允回到沙盘前,重新审视整条路线。赣江老道蜿蜒穿过山脊,断崖湾三号桥横跨深谷,桥面窄,弯急,两侧山体陡峭,唯一出口被土石堆半掩——天然的伏击场。敌人敢设局,是因为他们认定黑龙护航队必须走这条路,也认定龙允不会放弃高货押运的威信。
可现在,主动权换手了。
“推演一遍。”龙允说。
林默合上本子,站到沙盘对面。“敌方若确认车队出发,主力会集中在桥头设障,至少二十人。山坡两侧各埋五到八人,负责投掷燃烧瓶或滚石。攻击时间预估在夜间九点至十一点之间,那时视线差,车队反应慢,且后援难至。”
他拿起一支红笔,在桥头画了个圈。“一旦前车被堵,后车无法调头,整个车队困在桥上。他们不需要全歼,只要烧掉两辆车,就能动摇其他司机的信心。”
龙允点头。“但他们不知道,真正的主力不在车上。”
“对。”林默继续,“赵虎部从后山切入,封锁退路。我们真主力从侧翼合围,形成夹击。敌方前后受制,地形优势反成死地。”
龙允走到地图前,用铅笔在桥后三百米处标了个红点。“赵虎到位后,我会放出行程消息。假车队按计划出发,走七十二省道,转入三零九县道,最后上赣江老道。全程保持通讯畅通,但不提我本人是否在队中。”
“谣言已经铺出去了。”林默说,“货运群、司机论坛、本地电台都有人在传‘龙允亲押百万药材’。几个中间商还加价收消息,热度够高。”
“继续保持。”龙允说,“但不准透露具体出发时间。凌晨四点前,任何关于行程的讨论都算违规。”
林默记下指令,抬头:“万一他们提前动手呢?比如半夜摸营?”
“不会。”龙允摇头,“他们要的是公开伏击,不是偷袭。只有当着所有司机的面打垮黑龙护航队,才能彻底瓦解我们的信誉。所以他们会等,等到车队真正上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沙盘上的桥位。“他们想拿信息差压我们,可他们不知道,我们也掌握了他们的计划。这场仗,从现在开始,是我们拿信息差压他们。”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是通讯组值班员送来最新频段检测报告。龙允接过文件,快速翻阅,确认加密频道无异常,交还回去。
“所有对外通讯切换至备用频段。”他下令,“新司机禁言四十八小时,任何人泄露部署内容,立即清退。”
林默点头,已在本子上标注执行节点。
龙允走到桌边,拿起一杯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茶叶沉底,涩味冲喉,但他没皱眉。放下杯子时,杯壁留下一圈浅痕。
“你去指挥车。”他对林默说,“监控所有群组动态,确保错误信息唯一传播。我要知道每一句关于车队的对话。”
林默收起笔记本,正要离开,又被叫住。
“灰雀的事。”龙允说。
“已经撤离。”林默答,“接应点确认安全,南康新站点接手后续情报传递。”
龙允嗯了一声,没再问。
林默走出帐篷,夜风卷着尘土扑进来。龙允站在原地,听着发电机的声音,节奏稳定,像某种倒计时。他走到指挥车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内空间狭小,仪表盘泛着微光。他打开战术计时器,设定为“04:00:00”,屏幕亮起,数字静止不动。
他知道,当这一刻归零,整个赣江老道的命运将被改写。
车载电台突然响起,电流声后传来赵虎低沉的声音:“伏击位已就位,静默待命。”
龙允按下通话键,只回一句:“好。”
电台沉默下去。
几分钟后,林默走进指挥车,递来一杯热咖啡。纸杯外壁凝着水珠,他用袖口擦了擦。
“南康新站点已接应。”他说,“灰雀安全。”
龙允接过咖啡,没喝。他望着窗外,东方天际仍是一片墨黑,但最远处的山轮廓已经开始浮现。天快亮了。
“你去系统房。”他说,“盯住通讯组,有任何异常立刻报我。”
林默点头,正要下车,又停下。
“这局成了,以后没人敢在咱们线上设伏。”他说。
龙允没看他,目光仍停在远处。“这局不成,以后谁都敢。”
林默没再说话,轻轻带上了车门。
指挥车内只剩龙允一人。他靠在座椅上,闭眼养神,手中握着那枚黑色战术计时器。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03:59:58,03:59:57,03:59:56……
柴油发电机仍在运转,营地灯光次第熄灭,为即将到来的行动节省能源。远处山林深处,三十名精锐已潜伏完毕,静默如石。假车队的司机们在B区待命,车辆引擎未启,轮胎气压正常,伪装完美。
一切都在等。
等一个时间点。
等一个信号。
等一场由他们主导的伏击战正式开启。
龙允睁开眼,看向后视镜。镜中映出他左眉骨那道三厘米刀疤,在昏暗光线下像一道干涸的裂痕。他没动,只是盯着它看了一秒,然后重新闭上眼。
东方天际,一抹极淡的灰白正缓缓渗入夜空。
三点五十七分,通讯组传来信号:假车队启动。
龙允睁开眼,按下通话键:“出发。”
B区十辆货车依次发动,车灯划破夜色,沿着预定路线驶向七十二省道。行车记录仪同步上传虚假坐标,温控系统模拟冷链运行状态。司机们神情平静,仿佛真的载着百万药材奔赴河源。
龙允坐在一辆无标识的黑色越野车内,副驾是两名贴身护卫,后排坐着六名精锐队员。车辆跟在假车队后方两公里处,不紧不慢地行驶在赣江老道入口。
桥头方向,火光骤起。
三辆货车被点燃,浓烟滚滚,燃烧瓶砸在车顶,发出爆裂声。前方传来喊话:“龙允!留下货,留条命!”
龙允推开车门,冷风灌入。他抬手示意,十名队员持防爆盾与短棍列队前行。火光映在他脸上,刀疤泛着暗红。
“司机全部撤离至安全区。”他下令,“其他人,跟我上。”
队伍强行突破火线,热浪扑面,沥青路面发软。敌方二十多人占据桥头高地,投掷石块与燃烧瓶。龙允低头冲刺,在一处水泥墩后蹲下,掏出对讲机。
“赵虎。”
“在。”
“信号弹,现在。”
天空忽然炸开一道绿色光焰。
下一秒,后方山林爆响。三十道黑影从采石旧道冲出,烟雾弹接连抛掷,封锁了敌方唯一的退路。赵虎一马当先,挥棍砸倒一名持刀者,大吼:“断路!封口!”
敌方阵型瞬间混乱。原本以为能前后夹击黑龙车队,却发现自己已被反包围。通讯中断,指挥失灵,有人试图后撤,却被烟雾中的伏兵逼回桥面。
龙允抓住时机,率队猛攻桥头。短棍与铁管相撞,骨头断裂声清晰可闻。一名敌方头目挥刀劈来,被龙允侧身避开,反手一脚踢中手腕,刀飞出数米。那人踉跄后退,龙允追上,一拳击中其肋下,对方跪地咳嗽。
他伸手扯开对方外衣,腰间挂着一枚黑铁令牌,刻着双蛇缠戟图样。龙允瞳孔微缩。这个标记,他在南康新站点失窃档案的照片上见过——是那个曾潜入系统、窥探线路布局的神秘势力。
他摘下令牌,塞进风衣内袋,低声对身旁队员说:“收好,别声张。”
战斗持续不到二十分钟。地头蛇主力溃败,残余人躲入山林。赵虎带人搜山,击溃三处藏匿点,俘虏十余人,缴获砍刀、钢管、自制燃烧装置若干。
龙允立于桥头,左手抹去眉角血迹。他望向东方,天边已泛鱼肚白。远处山路尽头,第一辆登记过的货运车缓缓驶来,司机摇下车窗,大声问:“是黑龙护航队接管这条线了吗?”
龙允点头。
司机竖起大拇指,喇叭长鸣一声,继续前行。
龙允抬起右手,身后队员展开一面黑色旗帜,中央绣着一条盘踞的黑龙。旗帜升起,固定在桥头铁架上,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按下对讲机,声音平稳:“通知沿线所有货运群,赣江老道即日起由黑龙护航队统一管理,过往车辆登记备案即可通行,免首月保护费。”
对讲机里传来确认声。
赵虎走上来,肩头沾着灰烬,右臂有擦伤。他问:“接下来怎么办?”
龙允望着远方山路,那里已有第二辆、第三辆货车驶入视线。
“等他们来投。”他说。
晨风吹动旗帜,桥面残留的焦黑车架冒着余烟。龙允站在旗杆下,风衣下摆微微扬起,左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触到那枚冰冷的黑铁令牌。
山外某处,一间密室内的电话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