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明，营地外的车灯陆续熄灭。新来的司机们在老队员带领下完成登记，排班表贴上临时公告板，油污味混着晨露在空气中浮动。龙允仍坐在帐篷里，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勾画出三条高频风险线路的节点分布。桌角那杯凉茶已积了薄灰，他没碰。
林默掀帘进来，风衣下摆沾着夜路泥点，手里捏着一封折叠的纸条，边角被雨水浸过，字迹略显晕染。他走到桌前，将纸条轻轻推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南康那边传来的，线人冒死递出。”
龙允抬眼，未接话。他放下笔，拿起纸条展开，目光一寸寸扫过上面的字——“地头蛇集结三十余人，散布消息称龙允押送百万药材，十辆冷链车上路，路线沿赣江老道，伏击点设在断崖湾三号桥。”落款是代号“灰雀”。
他看完，不动声色，将纸条折回原样，放入茶杯，倒了一点残水浸透，纸张迅速软化溃散。林默站着，手指搭在笔记本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灰雀在哪？”龙允终于开口，语调如常，无波无澜。
“断崖湾东街‘老李修车铺’当学徒，三天前潜入。”林默答，“前两次预警，一次是马志强砸配电箱，一次是货运停靠带勒索案，都准。”
龙允点头。他翻开排班表，找到昨日首护任务的记录：十辆冷链车，确实刚完成河源医药仓的交付，温控数据归档入库。他合上本子，冷笑一声：“刚送完药，哪来第二批？真有百万货，谁会满城嚷嚷？”
林默没说话。他知道龙允已经看穿。
“他们想让我动。”龙允说，“要么避，要么冲。避了，以后每条线都得看人脸色；冲了，正中埋伏，八十一个人，全填进去。”
林默低声道：“消息已经在路上传开了。几个本地货运群都在转，说黑龙护航队今晚走高货，押车的是龙允本人。有人报价五千收路线详情。”
龙允盯着地图。断崖湾三号桥横跨深谷，两侧山体陡峭，桥面窄，弯急，无监控，唯一出口被塌方土石封死过两次，是天然的伏击场。若真带队前往，前车一旦被堵，后车无处可退，对方只需在高处投掷燃烧瓶或滚石，整支车队就能困死在桥上。
他伸手，用铅笔在桥位画了个圈，又从起点到终点连出一条虚线，随即抹掉。
“封锁消息。”他说，“不准外泄我是否知情。所有通讯频道切换加密频段，新司机一律禁言四十八小时。你的人，盯住灰雀，别让他暴露。”
林默应下，提笔在本子上记了几行。写完，他顿了顿，抬头：“要不……我们绕？改走西线高速，虽然多六十公里，但安全。”
龙允摇头：“躲一次，就有第二次。他们会以为我们怕了。以后但凡放个假消息，我们就绕道，路线主动权就没了。”
林默沉默。他知道这不对。敌人不怕硬仗，怕的是不可预测。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是值班岗哨换班。柴油发电机嗡鸣运转，灯光忽闪了一下。龙允抬眼看向角落的战术钟，指针指向十七点四十三分。距离对方预设的“出发时间”还有六小时四十七分钟。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旧路线缓慢移动，从河源仓库出发，经省道七十二，转入县道三零九，再上赣江老道，全程一百八十三公里，途经七个村镇、三座桥梁、两处隧道。断崖湾三号桥位于第一百五十六公里处，是必经之路。
“他们认定我会走这条路。”龙允说，“因为首护成功，路径公开，逻辑成立。所以，他们敢集结主力，敢赌我必来。”
林默看着他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压低声音：“不如……让他们动手。”
龙允没回头。
“我们放出假行程。”林默继续说，语速平稳，“让内部渠道泄露排班表，显示今晚十辆冷链车照常出发，路线不变，由赵虎带队押运——用他的代号，发语音指令，留痕迹。您带真队隐蔽待命。等他们主力尽出，在断崖湾设伏，我们反手包抄，从后山小道切入，封住退路，一锅端。”
龙允依旧没动。
帐篷内安静下来。只有发电机的震动透过地面传来，桌上的铅笔因震颤微微滚动，撞到茶杯才停下。
林默站在原地，草稿纸上已写下初步部署：假车队组成人员、信号模拟方案、伏击路线勘察、通讯中继点设置。他没写完，等着龙允的回应。
龙允终于转身。他走到桌前，拿起铅笔，在断崖湾西侧的等高线上划了一道，标出一条荒废多年的小道，曾是采石场运料路，宽度仅容一辆车通行，部分路段被山体滑坡掩埋。
“这条道，能通到桥后三百米？”他问。
“能。”林默答，“雨季塌过两次，但去年有人清过路障，摩托车能过。我们派人查过，适合突袭。”
龙允点头。他盯着地图，目光落在桥位与后山交汇点，久久未语。
“你说下去。”他说。
林默吸了口气，翻开笔记本下一页，开始陈述具体安排：假车队由十辆普通货车改装，外观做旧，加装冷链标识，车内空载；通讯组模拟真实行车数据，定时发送温控报告；押运组由经验丰富的老司机组成，配备非致命武器，接到信号后立即撤离；主力队伍分两组，一组从后山小道包抄，一组封锁桥头出口，形成夹击。
“灰雀必须撤出来。”龙允突然说。
“我已经通知他，任务完成后立刻离开修车铺，去南康西站接应点。”林默答。
龙允嗯了一声。他重新坐下，拿起笔，在排班表空白处写下几个名字，圈出三辆GL8的车牌号，标注“备用指挥车”。随后，他在地图上用红笔画出三条行动路线，分别标为“诱”“伏”“断”。
窗外，天色渐暗。营地内的灯光次第亮起，照亮一排排整齐停放的货车。新队员们在车旁整理装备，检查轮胎气压，调试对讲机频率。没有人知道，一场比拦路抢劫更危险的布局正在逼近。
林默站在桌旁，手中拿着未写完的行动计划草稿，纸页边缘已被汗水微微浸湿。他看着龙允，等他下一步指令。
龙允没看他。他盯着地图上的旧路线标记，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稳定，一下，又一下。
发电机的声音低沉持续，帐篷里的灯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光线微晃，在他眉骨那道疤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