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南康物流园区材料区前,闽K·73286货车静止不动。司机仍坐在驾驶室,车窗降下一条缝,烟头在暗处明灭。龙允站在钢架下,风衣拉链未松,目光扫过车身,没说话。
五分钟后,对讲机响了两声短音。赵虎的声音传出来:“东门无异常,巡逻正常。”
龙允按下通话键:“盯住那辆车,等指令。”
他转身走进指挥车,林默已在操作台前,屏幕上是工地监控回放。画面定格在货车驶入的瞬间,车牌清晰,时间标记为01:03:47。
“不是马哥的人。”林默说,“是老四车队的车,挂靠在南康二运名下,实际运营人叫陈德海,跟马哥表弟一个村。”
龙允点头。“说明信号收到了。”
“要不要接?”
“不急。”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打印文件,封面上写着《南康本地用工名单及薪资发放记录》,右下角盖着黑龙物流财务章。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皮卡从东南方向驶入园区,没有鸣笛,直接停在指挥车外。车门打开,马哥下车,穿一件旧夹克,帽檐压得很低。他走到车窗边,没敲玻璃,只站着。
龙允推开车门。
“我看了你给的名单。”马哥开口,声音比昨晚低哑,“我表弟……真进了你们的仓储组?”
龙允把文件递过去。“工资昨天到账,社保本月起缴。你要查,现在就能打他电话。”
马哥接过文件,翻到第三页,手指停在“张建军”三个字上。他掏出手机,拨号,等待。
通话接通。他问:“活儿干得怎么样?”
听了几句,他挂断,抬头。“他说工钱高,管饭,组长还教他们用扫码入库。”
“不是做样子。”龙允说,“我们招三十七个本地人,二十九个已经上岗。仓库培训每周两次,系统操作、安全规范、应急流程全教。你的人,只要愿意学,都能进。”
马哥把文件收进怀里。“三个月试运行,不签正式合同。”
“可以。”
“利润返还的事,也先看三个月。”
“行。”
“冷链订单优先分配,得有书面承诺。”
“林默准备了协议。”
林默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标题是《南康协作运营框架协议》。纸张未装订,共六页,最后一页留有签字栏。他翻开第三页,指着一段加粗条款:“南康至荆楚线路首年利润的百分之十五,将作为‘本地协作补贴’存入共管账户,由双方指定人员每月核账,资金用于组建运输联盟、统一接单调度。”
马哥逐行看下去,又翻到第四页,关于安全服务考核标准的部分。
“谁来评?”他问。
“第三方检测机构月检,加上客户评分权重占三成。”林默答,“连续两个月不合格,订单自动降级。”
“我能不能派人跟车?”
“可以。”龙允说,“你也知道,冷链不能断温。我们允许监督,但不允许干扰调度。”
马哥沉默片刻,抬头。“我要两个名额,进你们的调度协调组。”
“同意。”
“再要五个培训名额,下个月开始。”
“没问题。”
“那就——”他顿了,看着龙允,“先按这个走三个月。”
龙允伸出手。
马哥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伸手握了上去。
上午八点零三分,园区东门发生拦车事件。三名男子手持塑料桶,拦住一辆刚入园的配送车,索要“占道费”。司机拒绝,其中一人拍打车门,口称“这片地没人打招呼不能进”。赵虎带两名安保人员赶到时,对方仍未散去。
赵虎没说话,打开执法记录仪,绕车一圈拍摄。随后联系被拦司机,取得行车记录视频,并调取东门监控。证据齐全后,他回到指挥车汇报。
“人还在?”龙允问。
“在,蹲在岗亭外抽烟。”
“让他们待着。”
中午十二点,马哥在南康老街“聚福楼”设宴,请片区七名货运队头目吃饭。席间,他当众宣布:“黑龙项目是南康商贸的出路,谁再收黑钱,就是跟我过不去。”饭后,他指派两名亲信加入园区安保协调组,负责本地车辆进出登记与纠纷调解。当天下午,拦车三人主动退还已收取的三百二十元费用,谣言“黑龙压榨本地人”随之平息。
下午三点十八分,赵虎在调度室找到龙允。
“我不明白。”他说,“我们打得赢,为什么要分钱给这种人?”
龙允正在查看南康—荆楚线路的排程表,头也没抬。
“打天下靠拳头,守天下靠人心。”
“可他昨天还砸我们配电箱。”
“那是过去。”龙允放下笔,“你现在带队清场,能保证明天没人剪电缆?后天没人泼油漆?我们不是来争一时输赢的。”
赵虎站在原地,肌肉绷紧。
“他一个人,顶我们三个月攻坚。”龙允继续说,“他知道哪条路能通,哪个场能进,哪些人能用。我们花钱买时间,买稳定,值。”
“可这是我们的利润。”
“分出去的,会赚回来更多。”
当天傍晚,林默设立“南康协作发展基金”,首笔资金来自首月冷链配送利润分红,共计八万三千六百元。马哥主导招募本地司机,首批组建八车规模的协作车队,纳入黑龙调度系统。两条跨省专线同步开通:南康—荆楚、南康—潇湘。系统显示,首日接单量达四十七单,其中三十一单由协作车队承运。
次日上午九点,仓储系统报警。订单量在六小时内激增三倍,达到日常峰值的二百八十单。信息系统负载达到临界,部分订单延迟录入。客服中心接到五起投诉,反映发货延迟。
林默立即启动应急预案:临时增开夜班仓管班组,启用备用货架区,调度系统优先处理冷链订单。同时,通知马哥协调本地运力。
两小时后,五家个体货运户加入短途配送网,承担园区至城区网点的最后一公里运输。系统压力缓解,当日出货率达98%,客户满意度回升。
下午四点,龙允站在指挥中心监控屏前,查看订单热力图。南康市区呈深红色,荆楚方向呈橙黄色,潇湘线已有稳定流量。屏幕右下角,实时数据滚动更新:总订单数276,已完成268,异常单0。
赵虎走进来,站到他身后。
“马哥的车队出发了。”
“哪一趟?”
“南康—荆楚首班冷链专线。他亲自带队,车上拉的是医药恒温箱。”
龙允点头。
园区西门,八辆货车整齐列队,车身上贴有“黑龙协作网络”标识。马哥站在第一辆车旁,检查轮胎气压。副驾窗口探出一个年轻面孔,是他的表弟。两人说了几句,马哥拍了下车门。
车队启动,依次驶出园区。最后一辆车经过岗亭时,司机摇下车窗,向值守人员点头致意。
赵虎在指挥中心外接到巡逻队报告:“协作车队已通过省界检查站,无异常。”
他走进调度室,林默正在整理首日高峰应对报告。
“你觉得这合作能撑多久?”赵虎问。
林默没抬头。“只要利益持续,就能撑。”
龙允仍在看监控屏。热力图颜色加深,南康东部区域出现新红点。系统提示:新增合作商户三家,预计明日订单增量不低于四十单。
他拿起对讲机:“通知仓储组,今晚加班补贴翻倍。明早七点,召开调度协调会,马哥那边派两个人参加。”
放下对讲机,他走向门口。
夜风穿过钢架,发出低沉的呼啸。远处国道上,引擎声渐行渐远。
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屏幕。
红点仍在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