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电机重新启动,钢架在晨光中泛出冷铁色泽。龙允站在帐篷门口,风衣拉链拉到顶,刀疤被阴影盖住一半。赵虎靠在车旁抽烟,烟头明灭三次,他没说话,眼神始终盯着东南方向——马哥离开的那条路。
林默从指挥车下来,手里拿着平板,屏幕显示工地周边三公里内所有监控点位分布图。“备用电源车两小时后到,电工组已签临时入境许可。法务那边回了,破坏证据链完整,若再发生类似事件,可直接申请行政强制令。”他顿了顿,“你真要单独见他?”
龙允点头。“今晚七点,老城区‘清茶居’,只有我一个人去。”
赵虎把烟头碾在地上,抬眼:“你疯了?昨天他还带人砸场子,今天你就送上门?他要是把你扣下,我们连找人都找不到地方。”
“所以他不会扣我。”龙允走向GL8商务车,拉开副驾门,“他知道我是谁。黑龙物流的名字挂在泉闽省交通厅备案名单第一位。他敢动我,明天整个南康的货运口子都会被查封。”
“可他不怕这些?”赵虎逼近一步,“这种地头蛇,蹲过号子都不改性,你还指望他讲规矩?”
“我不指望他讲规矩。”龙允坐进车里,关门前说,“我只让他知道,规矩已经变了。”
林默走到车窗边,声音压低:“不录音?不留证?万一他说翻脸就翻脸……”
“我要的就是不留证。”龙允看着他,“他信我,是因为我没准备背后捅他一刀。录音笔、隐藏摄像头,这些东西一拿出来,谈话就结束了。”
车内安静下来。赵虎站在原地,拳头捏紧又松开。他知道拦不住。从十八岁那年在滇南街头被龙允从混混手里救出来起,他就明白一件事:这个人做决定时,从来不是靠情绪,而是算清楚了每一步代价。
“安全预案呢?”林默问。
“你待命在五公里外的加油站,车里备好应急通讯包。赵虎带队在工业区边界巡逻,每三十分钟报一次位置。我手机全程开机,一旦失联超过四十分钟,你立刻报警,并把前期所有破坏证据打包发给交通局、公安监管平台、媒体备案组。”
“就这么干等?”赵虎声音发沉。
“这不是等。”龙允下车,拍了下他的肩,“这是让对方看见我们的底气。他们敢砸,是因为觉得我们会怕。我们现在走出去,就是告诉他们——我们不怕,也不躲。”
下午六点十七分,工地施工全面恢复。十盏高强度照明灯立起,轮岗增至三班,对讲机频道每隔十五分钟确认一次信号。留守骨干被召集到临时会议室,龙允站在白板前,上面贴着跨省线路规划图。
“我们不是来打败谁的。”他说,“是来做成事的。接下来重点不是防破坏,是抓运营。客户签约、仓储培训、司机调度,全部按计划推进。谁再提停工避险,直接调离岗位。”
会议结束,龙允换下风衣,穿上深灰色夹克,没挂任何标识。他独自开车出发,GPS设定为“清茶居”,途经南康老城区三条主街,最终拐入一条窄巷。茶室藏在民房之间,木门老旧,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灯笼。
七点整,他推门进去。
店内无客。八仙桌摆在中央,茶具整齐,水汽微升。马哥坐在靠墙位置,左手搭在桌沿,右手夹着烟。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起身,也没说话。
龙允走过去,坐下。服务员端上新茶,退下。
“你胆子不小。”马哥开口,声音沙哑,“敢一个人来。”
“你要动手,现在就能动。”龙允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但我来了,说明我不怕你动手。”
马哥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龙允看着他,“但你不会。因为你清楚,只要动了我,南康三分之一的货运口子会被连根拔起。你手下那七辆车,连同你名下所有账户,三天内全被冻结。你这几年攒下的关系网,一夜清零。”
马哥眯眼。“你查我?”
“我知道你三年前因超载被罚十二次,去年打货主拘留七天,工商登记信息里有五次行政处罚记录。”龙允从口袋掏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我还知道,你手下六个司机,五个没签正式劳动合同,社保全断着。”
马哥手指收紧,烟头烫到手背都没松。
“我不是来威胁你的。”龙允收回纸张,“我是来谈合作的。”
“合作?”马哥嗤笑,“外人抢我饭碗,还谈合作?”
“我们建仓,确实会影响你们的短途单量。”龙允开门见山,“但我可以告诉你,首批录用的三十七名工人里,二十九个是本地户籍,薪资高于行业标准百分之十五。这是名单和工资表。”
他打开手机,递过去。
马哥迟疑片刻,接过。屏幕上滚动着姓名、身份证号、住址、入职时间、工资构成。他看到其中一个名字时瞳孔微缩——那是他表弟,三个月前失业,最近却突然说找到了稳定工作。
“这钱谁发的?”他问。
“我发的。”龙允说,“而且不止这些。南康至荆楚线路首年利润的百分之十五,我会作为‘本地协作补贴’返还,由你牵头组建运输联盟,统一接单、统一调度。我可以把部分冷链订单优先分配给你们,前提是你们能通过安全和服务考核。”
马哥沉默。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节奏缓慢。
“仓储培训我也开放名额。”龙允继续说,“每月两期,教你的人用现代系统管货、跑单、报账。你不想一辈子只拉短途?我可以帮你转型。”
“凭什么?”马哥终于抬头,“你图什么?”
“我图南康稳定。”龙允说,“你不挡我,我能带动更多商户入驻,本地商贸流通起来,你的生意只会更大。你拦我一天,损失的是未来三年的增长。你是要一时痛快,还是要长久安稳?”
马哥盯着他看了很久。屋里只剩水沸声。
“你说的合作……真能做起来?”他低声问。
“能。”龙允站起身,“我不需要你今天答复。但我知道,你想活得更稳。”
他转身出门,没回头。
夜风吹过窄巷,灯笼晃了一下。马哥没动,直到门外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掐灭烟头,拿起那张工资表复印件,指尖划过表弟的名字。
五公里外,加油站便利店门口,林默坐在指挥车里,盯着定位信号。绿色光点平稳移动,正驶向工地方向。
“他出来了。”他对耳机说。
赵虎在巡逻车上握紧方向盘,没应声。过了几秒,才低骂一句:“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凌晨一点,工地灯火通明。施工进度比原计划提前四小时。龙允站在钢架下,仰头看天。晨光未现,云层低垂。远处国道上传来引擎声,一辆本地牌照的货车缓缓驶入园区,车头沾着泥,车牌清晰可见——闽K·73286。
车停在材料堆放区外,司机没下车,也没鸣笛,只是静静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