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电机的轰鸣声在凌晨四点十七分突然中断。电焊火花戛然而止,围栏施工区陷入半明半暗。远处国道上两辆车灯仍在移动,而工地中央的照明只剩三盏应急灯苟延残喘。
赵虎第一个冲到配电箱前。门被撬开,主线缆被齐根剪断,绝缘胶皮散落一地。他抬脚踹向铁皮箱体,哐的一声响彻空地。
“又是他们。”林默蹲下身,用手电照着断口,“剪得利落,是液压钳。不是临时起意。”
龙允站在测量标杆旁,风衣下摆沾着夜露与尘土。他没看配电箱,目光扫过围挡缺口——那里原本该由铁丝网封闭的区域,被人从外侧推倒了两米长的水泥桩,杂草间留下几道清晰的鞋印,尺码偏大,纹路呈交叉网格状。
“工人呢?”他问。
“都吓跑了。”赵虎咬牙,“刚才那帮人穿着工装,手里拎着钢管,一嗓子喊‘外来的滚’,人就全散了。”
林默站起身,平板屏幕亮着昨夜录入的施工排期。“时间卡得很准。凌晨四点,换班间隙,警戒最松。这不是普通闹事,是踩着我们的节奏来的。”
龙允走向围挡缺口,蹲下查看鞋印方向。泥土松动,朝东南延伸,通往工业园区主路。他直起身,对林默说:“调附近路口监控,查有没有同款鞋底出现。另外,联系豫梁省电工组,让他们今天中午前赶到。”
“你不报警?”赵虎皱眉。
“报了。”林默头也不抬,“三点五十六分拍下破坏现场,视频已上传云端,110接警记录生成。但出警需要时间,等他们来,进度已经耽误。”
“那就动手。”赵虎攥紧拳头,“我知道马哥平时在哪聚人。现在带人过去,把场子掀了。”
龙允转头看他。眼神不动,声音也平。“我说过,不准动手。”
“可你也不能让他们这么干下去!”赵虎声音压低,却带着火气,“昨天刚立桩,今天就砸电箱,明天是不是要烧材料?你忍一次,他们就觉得你能一直忍。”
“我不是在忍。”龙允走向临时帐篷,拉开帆布门,“我在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帐篷内桌上摊着南康城北工业区地图,红笔圈出工地、主干道、物流集散点。龙允拿起铅笔,在工地东南方标了个点——那是老城区边缘一片密集民房,临街多为修车铺与仓储点,其中一间挂着“南康快运”招牌的院子已被反复标注。
“马哥。”林默走过来,递上一张打印纸,“工商登记叫马志强,三十八岁,名下有七辆本地货运车,主营短途配送。近三年行政处罚记录五次,都是超载和无证运输。去年因殴打货主被拘留七天,没留案底。”
“控制着南康三分之一的零散货运。”龙允用笔尖点着地图,“我们建仓,分流跨市长途单,他的短途生意自然受影响。但他不直接抢客户,先来毁建设施——他在逼我低头。”
“那你打算怎么回?”赵虎站在门口,背靠帆布,“他敢砸第二次,我就敢砸回去。”
“砸回去?”龙允放下笔,“你砸了他的场子,他明天带二十个人来拆我们的框架。后天警方介入,备案审查暂停,项目停摆三个月。你想让整个跨省布局卡在这里?”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一名留守工人跑进来,喘着气:“又来了!外面来车了,直接往工地冲!”
三人同时转身。赵虎抓起桌角的战术手电,林默迅速收起平板数据,龙允只拿走了那支铅笔,插进风衣内袋。
一辆深灰色皮卡冲破未完工的围挡,轮胎碾过裸露的水泥桩基,停在临时办公区前。车门打开,六名男子跳下车,均穿深色工装,手持铁棍。带头那人四十出头,络腮胡,左耳缺了一小块,走路微跛。
“马哥。”林默低声确认。
马哥没看帐篷,径直走向配电箱残骸,抬脚踢翻一个零件箱,电缆头滚了一地。他环视四周,高声喊:“谁是头儿?出来说话!”
龙允走出帐篷。赵虎紧随其后,手电握在腰侧。林默留在门边,手指按在手机报警键上。
“我是。”龙允站在三米外,风衣拉链未合,刀疤在晨光中显出淡白痕迹。
马哥上下打量他。“外地人,穿这么整,以为租块地就能在这做生意?南康的货轮不到外人碗里。”
“我们有土地租赁协议,泉闽省交通厅备案。”林默开口,“施工许可在审批流程中,今日可补交。”
“老子不认什么备案。”马哥冷笑,“我只认一条——本地司机吃不上饭,你们就得滚。”
“我们优先雇佣本地工人。”龙允说,“培训上岗,薪资高于标准线百分之十五。”
“少扯这些虚的。”马哥逼近一步,“你招十个,南康倒下三十个。你建这个仓,以后谁还找我们拉短途?你是来合作的?你是来抢饭碗的!”
他身后一人挥动铁棍,砸向旁边堆放的轻钢构件,金属撞击声刺耳。工人惊叫,四散退开。
赵虎猛地踏前半步,手电举到胸前。对方六人立刻围拢,铁棍指向中央。
“你要动手,我现在就能报警。”林默举起手机,屏幕显示正在录像,“破坏在建工程,故意损毁财物,够你再进去半个月。”
“报警?”马哥哈哈一笑,“你报啊!我站在这让你报!但你记住,只要你们在这一天,这事就不会停。断电、断料、堵路,哪样我都使得出来。今晚你们能睡安稳?明天工人敢来上班?”
龙允往前走了一步,与赵虎并肩。他没看马哥,而是扫过那六人手中的铁棍,最后落在对方缺耳的伤口上——旧伤,愈合多年,应是利器所致。
“你是冲我来的。”他说,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杂音,“那就冲我来。动我的人,我不认规矩了。”
马哥眯起眼。“你想怎样?”
“我不怎样。”龙允收回视线,“你要反对,可以去主管部门提异议。你要竞争,可以在市场上接单。但你再来一次,我不保证还能管住手下。”
“威胁我?”马哥怒极反笑,“你知道我在这片混几年?你这种小白脸,老子见得多了。撑不过一个月就得走人。”
“我不需要你怕我。”龙允说,“我只需要你明白,这块地,我会建下去。你拦不住。”
空气凝住。赵虎的手电始终未放,林默的手机持续录像。马哥盯着龙允看了五秒,忽然挥手:“走!”
皮卡发动,原地掉头,碾过施工标记线,扬起一片尘土离去。
赵虎直到车影消失才吐出一口闷气。“就这么 letting 他们走?”
“你说什么?”龙允转头。
“就这么让他们走?”赵虎重复,声音发紧,“他砸我们东西,赶我们工人,你还跟他讲道理?”
“讲道理不是退让。”龙允走向配电箱,“林默,联系备用电源车,今天必须恢复供电。赵虎,清点损失,报损清单做两份,一份给法务,一份留底。另外,安排轮岗守夜,两人一组,配对讲机,每小时巡查一次。”
“你不反击?”赵虎盯着他。
“反击有很多种方式。”龙允弯腰捡起一段断裂的电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继续施工。进度越快,他们越急。急了,就会犯错。”
“可他们还会来!”赵虎一拳砸向身旁木箱,砰的一声闷响,“你不出手,他们当你是软蛋!”
“我不是给他们看脸色的。”龙允站直,“我是给规则看的。只要我们每一步都合规,他们每一次破坏,都是把自己往死路上推。”
林默走过来,低声说:“我已经把视频打包发给集团法务,同步提交至交通局监管平台。另附施工日志、用工名单、材料采购凭证,全部加密上传。”
“好。”龙允点头,“继续保持记录。他们再来,只拍,不拦。但一旦有人越过围挡红线,立即报警,并通知安保公司增派人员。”
“你就打算这样耗着?”赵虎声音发沉,“等他们自己消停?”
“不。”龙允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马哥离开的路线,“我要见他。”
赵虎一愣。“见他?单独?”
“明天。”龙允说,“我去找他。不带人,不带录音,就谈一条——他要什么,我能给什么。能谈拢,南康就是跳板;谈不拢,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全国布局。”
“你疯了?”赵虎瞪眼,“他那种人,谈个屁!你一露面,他就敢动手!”
“所以他不敢动手。”龙允目光未移,“因为他不知道我背后有多深。他以为这是南康,我说了不算。但他错了。在这块地上,我说了算。”
帐篷内陷入沉默。林默低头整理文件,赵虎站在门口,拳头仍紧握。
“我们不是来打架的。”龙允最后说,“是来建仓的。打服一百次,不如让他自己想通一次。”
他走到桌前,重新摊开地图,铅笔在“南康快运”院落外围画了一个圈。
发电机重新启动,应急灯逐一亮起。远处,第一缕 sunlight 照在尚未竖起的钢架上,泛出冷铁色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