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默的手机屏幕就亮了。中间人回信:老陈愿意见面,时间定在上午十点,地点是南康城北工业园区东门岗亭旁的老茶铺。
龙允站在酒店窗前,听完汇报,只说了一个字:“走。”
三人没带随从,也没挂标识,乘那辆无牌GL8直奔城北。赵虎坐在副驾,手里攥着一叠打印件——是黑龙集团的合规备案复印件、土地租赁草案、优先雇佣本地司机的承诺书。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低声问:“真用得上这些纸?”
“不是给人看的。”林默在后排整理平板,“是给规矩立根。”
茶铺是间铁皮屋,搭在废弃厂房门口,几张塑料桌摆在树荫下。老陈 already 在等。五十上下,灰夹克,平头,左手戴着一枚玉扳指。他没起身,只是抬眼打量三人,目光在龙允脸上停了两秒。
“你就是牵头的?”老陈开口,嗓音沙哑。
“龙允。”他坐下,不递名片,也不寒暄,“昨晚你们的人转交了意向书,今天我们来谈落地的事。”
老陈没接话,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浓茶。他身后站着一个瘦高男子,拎着黑色公文包,一言不发。
“我知道你在查我。”老陈放下缸子,“工商、产权、合作方,能挖的都挖了。你也知道,我这块地空了两年,不是没人想租,是没人敢碰。”
“为什么?”赵虎直接问。
“这地方,”老陈指了指四周,“看着荒,其实有人盯着。我做建材那几年,得罪过几拨人。后来收手,他们以为我垮了,等着分我的地。你要是一脚踩进来,动静大了,他们会跳出来咬人。”
“我们不怕咬。”赵虎冷笑。
“但你想不想流血?”老陈盯住龙允,“你是外来户,我是本地人。你建仓,动的是他们的饭碗。今天你能压得住,明天呢?工人罢工、材料断供、运输被卡——这些事不用动手,一样让你干不下去。”
林默打开平板,推到桌边。“这是我们的备案文件,泉闽省交通厅签发,有效期三年。这是租赁方案,年付租金,押三付一,首期款今日可打入你指定账户。这是承诺书,未来仓储运营岗位,优先录用南康户籍人员,培训上岗,薪资不低于本地标准一线百分之十五。”
老陈扫了一眼,不动声色。
龙允接过话:“我们不要你的地皮白用,也不指望你替我们挡人。只要你愿意合作,我们就按规矩来。你出地,我们出系统、出资金、出管理。仓库建成之后,你占两成分红,不参与日常运营,但有权监督财务流水。”
老陈眯起眼:“两成?别人开价三成。”
“别人给你建的是铁皮棚。”龙允说,“我们建的是标准化仓储中心,防火、防潮、分区管理,配套监控和调度系统。建成后,你这块地的价值翻五倍不止。你要眼前小利,还是长远资产增值?”
老陈没答,转头看向身后的男子。那人点点头,低声说了句什么。
“我可以签协议。”老陈收回视线,“但有三个条件:第一,施工期间不得擅自扩界;第二,用工必须通过我介绍的队伍;第三,首单运输让我手下司机接。”
“第一条没问题。”林默立刻回应,“边界已测绘,我们会立桩标线。第二条,你可以推荐工人,但我们保留筛选权。第三条——”他看向龙允。
“可以。”龙允说,“现结,双倍运费,货到即付。”
老陈终于笑了下,伸手:“那就看看你们是不是说得到,做得到。”
十一点零七分,协议草签完成。临时合同由中间人打印,双方签字摁手印,各执一份。老陈当场打电话联系国土所,确认地块无抵押、无纠纷,并安排下午带人实地勘界。
GL8重新启动,驶向城北那片九千平方米的空地。
地表裸露,杂草半人高,边缘堆着些废弃建材。龙允下车,沿着边界走了一圈,掏出随身小刀,在四角各划一道浅痕。赵虎跟着标记,用红色喷漆做了记号。
“围挡先拉起来。”龙允说,“今晚必须完成场地清整。”
林默已联系豫梁省合作方,调拨一批轻钢结构材料,由固定车队运送,避开本地供应商。下午两点,第一辆货车抵达工地,开始卸货。
赵虎带着五名工人进场,指挥铲车推平地面,水泥桩运到后立即打入土中。施工节奏紧凑,没有多余言语。周边陆续有当地人驻足观望,没人靠近,也没人说话。
四点十八分,测量队到场。全站仪架起,激光点落在龙允划出的四个基准位上。第一根测量标杆插入土地,垂直度误差小于千分之三。
龙允站在标杆旁,风衣下摆沾满尘土。他望着远处工业园区的轮廓,没说话。
林默走过来,低声说:“材料运输正常,第二批明天上午到。本地建材商刚才打电话,想接后续混凝土订单,报价比市场高百分之三十。”
“拒了。”龙允说,“继续用外地渠道。”
“他们会记仇。”
“我不需要他们喜欢我。”龙允目光未移,“我只需要他们没法阻止我。”
五点二十三分,首单运输启动。两吨茶叶,从南康城西一家茶厂发出,目的地是桂邕中转点,路程一百四十公里。赵虎亲自带队,找到两名本地个体司机,当场支付双倍运费,现金结算。
“送到就结清。”赵虎把钱塞进司机手里,“不用走平台,不用留信息,就一句话:货到人安全,下次还找你。”
司机犹豫片刻,点头上了车。
林默在平板上启用简易调度系统,录入车牌、路线、预计送达时间。GPS信号接通,两个移动光点出现在地图上,缓慢前行。
“记录行车轨迹。”龙允说,“到货后拍照回传,时间、地点、货物状态,全部存档。”
“明白。”林默开始整理数据格式,准备生成首份运营报表。
六点整,夕阳西沉。工地边缘的围栏已完成三分之一,水泥桩连成直线,铁丝网正被逐段挂上。卸货区堆满建材,叉车来回穿梭。远处,那两辆运输车已驶出城区,进入国道。
老陈来了,没带随从,独自开车。他在围栏外停下,看了一会儿,走进来。
“进度够快。”他说。
“明天早上六点,地基放线。”赵虎擦了把汗,“七十二小时内完成主体框架搭建。”
老陈点点头,从车上拿下一袋东西,放在临时帐篷桌上。“本地工人爱吃的辣酱,给你们尝尝。明天我带施工队负责人过来,谈用工细节。”
“谢谢。”林默记下,没推辞。
老陈转身要走,又停住。“那个司机群,我已经让人散了个消息——说你们结账痛快,不欠人钱。可能会有人主动找上门。”
“欢迎。”龙允说。
老陈笑了笑,上车离开。
夜色渐浓,工地灯火通明。发电机轰鸣,电焊火花四溅。赵虎仍在督工,林默在帐篷里核对数据,龙允站在空地中央,望着那根立于暮色中的测量标杆。
他的风衣被风吹起一角,左眉骨的刀疤在灯光下泛着淡白。手指搭在裤缝边,纹丝不动。
第一批建材已全部卸完,工人轮班作业。围挡区域不断扩大,像一道无声的界限,正在切割这片荒芜的土地。
远处国道上,两辆车灯划破黑暗,正朝桂邕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