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8驶过省界收费站的第三个小时,天光微亮。高速路牌从“G15沈海高速”切换为“S03泉厦联络线”,路面标线由白色变为黄色虚实交替。龙允靠在后排左侧,闭眼假寐,手指搭在膝盖上,纹丝不动。
林默坐在右侧,平板屏幕亮着,正逐条核对昨夜导入的十三个检查站信息。赵虎扭头看了眼前方雾蒙蒙的路面,低声骂了句:“这鬼天气,能见度不到两百米。”
“不是天气。”林默抬头,“是沿海晨雾,持续时间通常不超过一小时。导航显示前方十公里有服务区,建议短暂停留,更新本地交通广播。”
龙允睁眼,声音低沉:“进不进?”
“进。”林默说,“顺带测试一下外省终端响应速度。我们得知道,一旦系统报警,地方应急机制能不能跟上。”
GL8转入霞浦服务区。停车区零星停着几辆货车,车身上印着不同物流公司的名字,字体歪斜,喷涂粗糙。三人下车,各自行动。
龙允走向最西侧的临时调度棚。那里聚集着五六名司机,围着一张破旧木桌抽烟。他站在外围,听他们聊运价。
“莆田到桂邕,三千八,现金结算,货主自备叉车。”一个穿灰夹克的司机说,“昨天还四千二,今早直接砍三百。”
“冷链呢?”另一个问。
“没人接。”灰夹克吐出一口烟,“温控车少,修都难修。前天老刘的冷机坏了,拖到泉州才找到配件,赔了八千。”
龙允记下这句话。他没说话,转身离开,沿着停车区边缘走了一圈,拍下三辆改装货车的照片——后厢加高、无温控铭牌、轮胎磨损严重。
赵虎混进了司机食堂。简易铁皮房里摆着四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价目表:炒饭十块,泡面六块,热水免费。他端着一碗泡面坐下,旁边两个司机正在抱怨过路费。
“泉闽这边查得严,ETC绑定必须是公司账户。”一人说,“个体户只能走人工道,排队两小时起。”
“关键是验车。”另一人冷笑,“随便找个理由拦你,开箱查验,翻半天,最后说‘下次注意’。等你赶到卸货点,黄花菜都凉了。”
赵虎吃完面,把塑料碗扔进垃圾桶,顺手摸了下对方放在桌上的行车本。封皮磨损,登记单位写着“自由运输联盟”——没有这个机构。
林默则去了服务区管理办公室。他出示了黑龙集团合规运营证明,以调研名义申请调取近七日进出车辆数据。值班员犹豫片刻,打开一台老旧电脑,调出Excel表格。
“每天大概一百二十辆车进出。”他说,“其中四十辆是固定线路,剩下都是散单。”
林默扫了一眼数据,发现异常:有七辆车连续三天出现在同一时段,但所属公司名称不一致,联系电话却相同。
他复制了车牌号,回车时已整理成初步清单。
上午九点十七分,三人汇合于GL8旁。
“供给缺口确实存在。”林默打开平板,展示汇总信息,“零担货物平均滞留时间超过十二小时,冷链覆盖率不足百分之五。维修、加油、仓储配套全部缺失标准化服务。”
赵虎咧嘴:“这种地方,咱们一脚就能踩进去。”
“不是踩。”龙允说,“是铺。”
他拉开后门,将拍摄的照片传入平板。屏幕上并列显示三辆问题货车的细节。“他们不是不想规范,是没得选。价格战、黑账、临时拼车,是因为没有稳定渠道。我们要做的,不是抢生意,是建通道。”
林默点头:“我刚查了地方政策,泉闽今年推出‘智慧物流试点补贴’,对引入标准化管理系统的企业给予税收减免。如果我们以轻资产模式接入,最快两周内可完成备案。”
“那就定这里。”赵虎说,“先落地一个中转点,试运行一个月,打出样板。”
“不行。”龙允摇头,“太小。这里的辐射范围有限,客户群分散。我们要找的是枢纽。”
林默立刻调出地图。他圈出三个城市:漳州、赣州、玉林。三地交汇处标注着一座县级市——南康。
“日均零担积压量三千二百吨。”林默说,“周边五十公里内无大型仓库,货主普遍采用露天堆放,货损率十七点三。最近的冷链维修点在两百公里外的南昌。”
赵虎吹了声口哨:“这就是空白市场。”
“地理居中,连接赣江与桂邕。”龙允盯着屏幕,“公路网密集,但缺乏整合。谁能把这些散车组织起来,谁就掌握主动权。”
他伸手,在南康位置画了个圈。“第一个仓储据点,放这儿。”
林默迅速列出可行性条件:土地租金低于均价、劳动力充足、政府有招商引资需求、交通部门近三年未查处重大违规案件。
“风险呢?”赵虎问。
“最大的风险是信任。”林默说,“当地人习惯熟人交易,对外来企业天然排斥。如果我们直接建仓,会被当成资本收割者。”
“所以要合作。”龙允说,“找本地人牵头,我们提供标准和系统。”
话音刚落,手机震动。林默看了一眼,是商会联络人发来的消息。
“有个中间人想牵线。”他说,“介绍一位本地商人,姓陈,做过建材,现在手里有块闲置工业用地,愿意谈租赁。”
龙允抬眼:“叫什么名字?”
“老陈。”林默念出备注,“玉林商会理事,近两年转型商贸物流,但没成规模。口碑不错,没涉黑记录。”
“查背景。”龙允说,“地址、产权、过往合作方,全部调一遍。”
林默当场操作,接入公开工商系统,调出企业注册信息。名下确有一块九千平方米工业用地,位于南康城北,用途为“仓储加工”,空置两年。
“可以接触。”龙允说,“留下联系方式,请中间人转交意向书。内容写清楚:我们愿以长期租赁形式共建标准化仓储中心,提供全套管理系统支持,优先雇佣本地司机。”
林默照做。发送完成后,抬头问:“下一步?”
“继续走。”龙允拉开车门,“去桂邕,再看一圈。不能只凭一份资料就下结论。”
GL8重新启动,驶离服务区。雨开始落下,打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规律推开。路面反光,映出天空低垂的云层。
下午两点四十六分,车辆进入桂邕境内。道路变窄,双向四车道缩减为两车道。沿途可见多处临时装卸点,工人用板车搬运纸箱,堆在路边遮阳棚下。
龙允让司机靠边停车。他下车,走向一处露天货场。
场主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蹲在铁皮屋门口抽烟。见有人来,起身问:“发货?”
“看看行情。”龙允说。
“普货每公斤一块二,冷链另算。自己找车,我们只管堆。”男人指了指身后,“晚上不敢放,怕偷。白天也得盯紧,前两天丢了三箱电器。”
“有没有统一调度的?”
“有啊,镇上老李搞过一阵子,后来被人砸了招牌,就不干了。”男人摇头,“这行水深,外地人玩不转。”
龙允没再多问。他拍下场地布局图,回到车上。
“情况比预想更差。”林默查看航拍照片,“没有基础分工,全靠人力堆叠。这样的效率,根本支撑不起跨省网络。”
赵虎从副驾回头:“那还等什么?早点把仓建起来,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正规军。”
“急不得。”龙允说,“我们现在看到的混乱,恰恰说明机会真实存在。但越是空白,越要稳。一步错,满盘皆输。”
他看向窗外。雨势渐大,远处山体隐没在灰白雨幕中。
当晚七点三十二分,三人入住南康市区一家连锁酒店。房间位于十一楼,视野开阔,能看见城北工业园区轮廓。
作战会议在套房客厅召开。茶几上摊着地图、打印资料、电子设备。
林默投影出调研总结页:
- 泉闽:政策开放但执行松散,司机群体高度个体化;
- 桂邕:需求旺盛但基础设施落后,货损率极高;
- 赣江:竞争激烈,已有两家大型物流企业布局,切入难度大。
“最优解仍是南康。”他说,“地理中心,政策友好,市场真空。只要首仓落地,即可辐射三省。”
龙允盯着地图,指尖落在那片空地上。
“就这里。”他说,“启动土地评估流程。联系中间人,安排下周见面。不见面谈细节,只确认合作意愿。”
林默记下指令。
赵虎靠在沙发上,喝了口水:“等他们回应?”
“等。”龙允说,“我们已经来了。接下来,看他们怎么接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雨停了,夜风吹散云层,露出一角星空。远处工业园区亮着零星灯光,像未燃尽的火种。
林默收起设备,低声说:“老陈那边,明天会有答复。”
龙允没回头。他的手搭在窗框上,指节微微发紧。
车轮碾过的不只是公路,更是通往新格局的第一道门槛。
而那个名叫“老陈”的名字,正从纸面浮起,悄然靠近风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