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拽着五脏六腑往下坠的时候,老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操,又塌了。
后背重重砸在软泥上,腐叶的腥甜混着土腥味灌进鼻腔,他呛得剧烈咳嗽,胸腔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烂棉絮,每喘一口气都带着针扎似的疼。快递包硌在腰上,硬邦邦的,是他还没送完的件,上一秒还在巷子里骑车,下一秒脚下的地面就碎成了渣,连人带车一起栽了进来。
身边闷哼声此起彼伏。
老陈撑着胳膊坐起来,指尖沾了满手滑腻的菌丝,凉得发麻。昏暗中数了数,连他一共八个。
穿卫衣的小姑娘背着画板,脸上沾着泥,眼眶红红的;穿灰夹克的大爷攥着根钢管,腰杆挺得很直,是晨练路上被卷进来的;系围裙的大姐胳膊上沾着血,手里还攥着把割肉刀,骂骂咧咧地从泥里爬起来;戴黑框眼镜的男生裤子磨破了,蹲在地上推眼镜,指尖在抖;穿黄外套的外卖员脚崴了,单腿站着,嘴里不停嘶嘶抽冷气;穿白大褂的男人拎着急救箱,眼镜片裂了一半,正低头检查自己的伤口;还有个年轻姑娘,穿幼师制服,扣子掉了两颗,怀里紧紧抱着个皱巴巴的毛绒兔子。
都是普通人。
前一秒还在各过各的日子,下一秒就掉进了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
没人问名字,没人说废话。摔下来的瞬间,所有人都看清了坑底密密麻麻的白虫卵,也都闻见了空气里挥之不去的腥甜。能活到现在的,都已经见了死人,都懂这里的规矩。
“往哪走?”外卖员哑着嗓子问,脚疼得他直咧嘴。
老陈抬手指了指通道深处。
身后是塌下来的卵窟,软土还在往下掉,往回走等于自投罗网。只有前面这条黑黢黢的通道,岩壁上泛着淡淡的绿光,勉强能看清路。
“先往前摸,见岔路再选。”
大爷拎着钢管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一看就是见过风浪的。老陈跟在第二,护着后面几个年轻的。八个人排成一列,踩着厚厚的腐叶往里走,鞋底陷进去半尺,拔出来的时候沾着黏糊糊的菌丝,扯出细细的银线。
空气越来越闷。
老陈能感觉到脸上发痒,像有细虫在爬,伸手一摸,什么都没有。手腕上的绿印又烫了几分,皮下突突地跳,和岩壁上的绿纹同一个频率。
不止他一个。
所有人腕子上都泛着淡绿的光,只是深浅不同。从掉进这片林子开始,这鬼印子就爬上了手腕,像长在了骨头里,甩都甩不掉。
没人提。
提了也没用。谁都知道这是染上了脏东西,谁都知道早晚要出事。只是没人愿意说破,都抱着点侥幸,觉得自己能撑到最后。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通道宽了些。
戴眼镜的程序员走在队伍中间,眼睛盯着地面,生怕再踩塌什么。他刚换了新工作,下个月就要转正,满脑子都是还没写完的代码,还有等着他还的房贷。脚下的泥地软软的,和别处没什么两样,他踩下去的瞬间,突然觉出不对。
不是泥的软。
是有东西从底下往上扎。
“啊——!”
短促的惨叫刺破通道的安静。
老陈猛地回头,看见程序员整个人僵在原地,右脚陷在泥里,脸色惨白。细密的白色根须从泥里刺出来,针尖似的扎穿鞋底,钻进了脚掌,顺着裤腿往上爬。根须所过之处,裤子很快发黑腐烂,皮肉像被腐蚀了似的,陷下去一个个小坑。
“救我!快拉我一把!”
程序员慌了,伸手去抓旁边的人,身子却在往下沉。根须扎得更深了,顺着脚踝往小腿、往膝盖蔓延,皮下像有无数细蛇在窜,又疼又麻。
“砍断!把根砍断!”
大爷抡起钢管狠狠砸下去,砸在根须最密的地方。钢管砸进泥里,溅起一片黑汁,根须只是顿了顿,反而更多地涌了上来,顺着钢管往大爷手上爬。
“不行!越砍越多!”
大姐举着割肉刀冲上去,削断了几根粗点的根,断口处立刻涌出粘稠的白汁,沾在刀面上,刀身瞬间锈了一片。
根须已经爬到了程序员的大腿根。
他疼得浑身抽搐,脸上的肉都在抖,眼神慢慢涣散。白裙子的影子在眼前晃,是他谈了三年的女朋友,下个月就要拍婚纱照了。他想伸手去抓,胳膊却抬不起来——根须已经扎进了他的胳膊,顺着血管往心口钻。
“别管我了……你们快跑……”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身子一点点往下陷。根须裹着他的身体,往泥里拖,像一张活的网,在享用送上门的猎物。
老陈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救不了。
谁也救不了谁。
“走!”
大爷低吼一声,拽着还在发愣的幼师往后退。众人往后退了几步,眼睁睁看着程序员整个人被拖进了泥里,只剩一只手还露在外面,指尖抽搐了两下,很快也沉了下去。
泥面恢复了平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一点淡淡的血沫,慢慢渗了出来,又很快被菌丝吸收干净。
同一时刻,相隔无数空间的城市里。
出租屋的灯还亮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还在运行,光标一闪一闪,停在未写完的函数上。键盘上落了层细灰,旁边放着喝了半杯的可乐,气早就跑光了。
窗台上的多肉旁边,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根细细的绿草,顶端结着极小的白籽。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白籽轻轻晃了晃,飘落在地板上。
房东来收过两次房租,没人应门。邻居说好久没见这小伙子出门了,大概是出差了。
没人知道他再也回不来了。
也没人知道,那粒不起眼的草籽,会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慢慢生根、发芽,把细细的根须,扎进这座城市的泥土里。
剩下七个人继续往前走。
没人说话,通道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和踩碎腐叶的沙沙声。刚才那一幕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大家都懂了,这地方连脚下的地都不能信,随便踩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幼师小姑娘走在最后,怀里的毛绒兔子攥得更紧了。那是她班上小朋友送的,粉兔子,耳朵都磨破了。她刚才想冲过去拉程序员,被大爷拽住了。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后怕,手心全是汗。
岩壁上的绿纹越来越密,像扭曲的血管,微微搏动着。
空气里的腥甜更重了,吸一口,头就晕乎乎的。
老陈走在前面,眼神很警惕。他送了五年快递,大街小巷跑惯了,对危险的嗅觉比常人灵。他总觉得暗处有东西在盯着他们,冷冰冰的,像野兽盯着猎物。
不是错觉。
头顶突然传来细碎的声响。
老陈猛地抬头,手电光扫上去,正好对上一双浑浊的绿眼睛。
是人形的东西,贴在岩壁顶上,像壁虎似的趴着,浑身灰绿,皮肤烂得一块一块的,孔洞里露着细细的菌丝。它张着嘴,没有舌头,只有密密麻麻的细虫在爬动。
“小心头顶!”
老陈吼了一声,话音未落,那东西猛地扑了下来,直扑走在最前面的大爷。
大爷反应极快,侧身躲开,钢管横着扫出去,狠狠砸在那东西腰上。咔嚓一声,像是骨头断了,可那东西半点事都没有,落地一扭,又扑了上来,爪子上带着粘稠的绿液,刮在岩壁上滋滋作响。
“是尸变的!”
大姐喊了一声,举着割肉刀冲上去帮忙。
越来越多的人影从岩壁上爬下来,从通道两端涌过来。数不清有多少,个个都是人形,浑身带菌,绿眼睛亮得诡异。它们动作不快,却悍不畏死,打碎了又能拼起来,怎么打都打不完。
外卖员年轻气盛,抄起地上的石块砸过去,砸中最前面那只的脑袋,绿液溅了一地。
“就这点本事?看爷爷砸烂你们!”
他骂着往前冲了两步,想捡地上的断棍当武器。刚弯腰,脚腕突然一紧。
地上的菌丝像活了似的缠住他的脚,顺着裤腿往上爬。同时两只尸傀从侧面扑过来,狠狠压在他身上,尖利的爪子扎进了他的肩膀。
“操!滚开!”
外卖员拼命挣扎,可尸傀力气极大,压得他动弹不得。更多的尸傀围上来,爪子撕扯着他的衣服,啃咬着他的皮肉。剧痛顺着神经往脑子里钻,他能感觉到有细小的虫子从伤口钻进去,顺着血管往身体里爬。
“救……救我……”
他朝着人群的方向伸手,声音越来越弱。
老陈想冲过去,被大爷拽住了。
“别去!救不了了!”
就这几句话的功夫,外卖员的挣扎慢慢停了。尸傀散开的时候,他躺在地上,皮肤已经泛出了灰绿,眼睛慢慢睁开,变成了和那些东西一样的浑浊绿色。
他撑着地面,慢慢爬了起来,动作僵硬,朝着老陈他们的方向,缓缓走了过来。
又多了一个。
巷口的路灯下,黄色的电动车还停在老地方。
餐箱没锁,里面的奶茶还温着,订单上的地址就在前面小区。风卷着点白色绒毛落进车筐里,沾在餐单上,字迹慢慢晕开。
路过的人偶尔看一眼,都以为外卖员去送餐了,马上就回来。
没人知道他再也回不来了。
也没人知道,车筐里那点白色绒毛,会顺着风飘去更远的地方,落在草地上,落在花坛里,落在人家的窗台上。
每一粒绒毛,都是一颗新的种子。
尸傀越聚越多。
“往右边撤!那边有岔口!”
大爷大吼着,钢管抡得虎虎生风,砸开一条血路。剩下的六个人跟着他往右边的岔道冲,尸傀在后面追,爪子擦着后背过去,带起一阵腥风。
岔道更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大爷断后,老陈在前面开路,中间护着三个女的和医生。
跑了约莫几十米,前面出现了一堵石壁墙,墙前是一片开阔的石洞。
尸傀追到洞口,却停住了,不敢进来。
它们在洞口徘徊,发出嗬嗬的怪响,绿眼睛在黑暗里亮成一片,却始终不敢跨过那条线。
“怎么不追了?”幼师喘着气,声音发颤。
老陈没说话,握紧了手里的撬棍——刚才路上捡的。他盯着石洞深处,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尸傀不敢进来,不是因为这里安全。
是因为里面有更可怕的东西。
他手电光往前扫,照亮了石洞中央的景象。
八具人形的东西,整整齐齐跪在石壁前,背对着他们。个个浑身孔洞,灰绿色的皮肤,有的胳膊上还沾着蚁壳碎屑,一看就不是活人。它们跪得笔直,面朝石壁中央的圆坑,像是在朝拜什么。
圆坑还在微微发光,淡绿色的,顺着石壁纹路蔓延开,像一张大网。
“是……是同类?”大姐压低声音,“它们在拜什么?”
白大褂的医生皱着眉,往前凑了两步,想仔细看看。
“别过去!”老陈伸手拦,晚了一步。
医生的脚步声很轻,可在死寂的石洞里,还是格外清晰。
跪在最前面的那具尸傀,缓缓转过了头。
它的眼窝是浑浊的暗红色,不是普通尸傀的绿色。身上的孔洞里,偶尔有细小的黑蚁爬进爬出,浑身带着刺鼻的蚁酸味。它看到了洞口的活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尖细的嘶鸣。
瞬间,八具尸傀同时站了起来。
它们转过身,朝着六人走来。动作比外面的尸傀快得多,也灵活得多,身上的蚁群顺着身体往下掉,落在地上,密密麻麻一片。
“是蚁傀!小心蚂蚁!”
大爷脸色骤变。
不用他说,所有人都看见了。
地面上的黑蚁正在快速蔓延,像黑色的潮水,朝着他们涌过来。蚁群爬过的地方,地面的菌丝都被啃得干干净净,连石头都能啃出细碎的白印。
“跑!往石壁后面跑!”
老陈喊着,转身就往石洞侧面跑。那里有一条裂开的石缝,看着能过人。
众人四散逃窜。
大爷拎着钢管,挡在最后面,一棍砸烂冲在最前面的蚁傀脑袋。黑蚁瞬间爬满了钢管,顺着棍身往他手上爬。他咬着牙,把钢管往地上一磕,甩掉大半蚁群,可还是有几只爬上了手背,颚齿狠狠扎进皮肉里。
麻意瞬间窜上来。
“老爷子!快走!”
老陈在侧面喊他。
大爷回头看了一眼,蚁群已经漫到了脚边,八具蚁傀围了上来,把他的退路堵死了。
他笑了一下,抹了把脸上的汗。
当了一辈子兵,打过仗,扛过灾,临老了栽在这鬼地方,也不算窝囊。
“你们走!我挡着!”
大爷大吼一声,拎着钢管迎着蚁傀冲了上去。钢管抡得呼呼作响,砸得蚁傀碎渣四溅,黑蚁漫天飞舞。他身上很快爬满了蚂蚁,脖子上、脸上、手上,到处都是。可他脚步没停,一直往前冲,硬生生把蚁群的注意力,全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老陈他们钻进了石缝,回头看的时候,大爷的身影已经被黑色的蚁群淹没了。
钢管哐当掉在地上的声音,隔着很远传过来。
很快,什么声音都没了。
老陈别开脸,喉咙发紧。
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临了替他们挡了一劫。
可这又怎么样呢?
谁都逃不掉。只是早死晚死而已。
老城区的阳台上,鸟笼还挂在晾衣绳上。
画眉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时不时叫两声,等着主人来喂它。花盆里的土松了,几朵灰扑扑的小蘑菇顶破土皮,伞盖慢慢撑开,散发着淡淡的孢子粉。
楼下下棋的老头们念叨了好几天,说老张头怎么不来下棋了,怕是被儿子接去享清福了。
没人知道他再也回不来了。
也没人知道,那些撑开的小蘑菇,会在夜里悄悄释放孢子,顺着风,飘进千家万户的窗缝里。
石缝后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直通石壁深处。
剩下五个人,老陈、大姐、幼师、美术生、医生,个个狼狈不堪。大姐胳膊上被蚁傀划了一道,伤口发黑,正顺着胳膊往上蔓延。她咬着牙,用割肉刀刮掉腐肉,疼得额头直冒冷汗,一声不吭。
医生想帮忙,被她推开了。
“没用。这毒刮不干净。”大姐声音很哑,“我自己有数。”
没人说话。
都有数。
被这鬼东西咬了,早晚要变。
通道深处传来沉闷的震动。
一下,又一下。
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石壁后面慢慢移动。整个通道都在微微发抖,墙皮簌簌往下掉。
“什么东西?”幼师小姑娘声音发颤,往老陈身后缩了缩。
老陈摇摇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能让蚁傀都下跪朝拜的东西,绝对比刚才那些尸傀可怕一万倍。
震动越来越近。
通道顶部开始往下掉菌粉,细细的,灰白色的,像下雪。
“别吸!捂住嘴鼻!”医生喊了一声,立刻用袖子捂住口鼻。
其他人纷纷效仿,可还是有细碎的菌粉钻进鼻腔,凉丝丝的,带着点甜香。
老陈很快就觉得头有点晕,眼前开始发花。
美术生小姑娘晃了晃,眼神变得直勾勾的。她盯着通道深处,脸上慢慢露出笑容,像是看见了什么极美的东西。
“妈妈……”
她喃喃着,往前走了一步。
“别去!”老陈伸手拽她,抓了个空。
美术生像丢了魂似的,一步步往通道深处走,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她看见妈妈站在光里,穿着碎花裙子,朝她张开手臂,像她小时候每次放学回家那样。
她跑了起来,朝着那片光,朝着妈妈的方向。
黑暗很快吞没了她的身影。
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很快又归于寂静。
老陈站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
又一个。
被幻觉勾走了魂,主动送了命。
大学城的画室里,画架上还摆着没画完的油画,是一片金色的向日葵。颜料还挤在调色盘上,没干。窗台上的向日葵盆栽开得正好,花瓣边缘却悄悄泛了黑,渗出细密的粘液。
室友说她回家了,说她妈妈身体不好,回去照顾几天。
没人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了。
也没人知道,那盆变异的向日葵,会在夜里悄悄释放花粉,让整间宿舍的人,都做起温暖又恐怖的梦。
通道里只剩四个人了。
大姐靠在岩壁上,喘得厉害。她胳膊上的黑纹已经爬到了肩膀,顺着脖子往脸上爬。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你们……往前走吧。”大姐哑着嗓子,把手里的割肉刀塞给老陈,“别管我了。我不想变成那鬼样子,回头咬你们。”
老陈接过刀,沉甸甸的,沾着血和菌液。
“大姐……”
“别废话。”大姐笑了笑,脸上已经爬了一半绿纹,“活了半辈子,卖了半辈子肉,临了不能让虫子把我啃了。”
她扶着岩壁,慢慢站起来,转身朝着岩壁狠狠撞了过去。
咚的一声闷响。
身体软软地滑了下去。
血顺着岩壁往下流,很快被菌丝吸收干净。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抽搐,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绿。
就算自己了断,也还是逃不掉异化的命运。
只是早晚而已。
菜市场的肉摊前,案板还擦得干干净净,刀架上挂着各式刀具。秤盘里放着没称完的排骨,旁边的塑料袋里,装着顾客预定的猪肘子。
摊主大姐的丈夫带着孩子来守了三天摊,没等到人。他跟熟客说,媳妇回老家照顾老人了,过段时间回来。
没人知道她再也回不来了。
也没人知道,案板缝隙里残留的一点绿液,已经顺着下水槽,流进了城市的地下管网里。
只剩三个人了。
老陈、医生、幼师小姑娘。
震动越来越剧烈,通道随时可能塌。身后的蚁傀声越来越近,它们已经追过来了。
没有退路。
只能往前。
三个人咬紧牙,往通道深处跑。越往里走,光线越亮,淡绿色的光从前面透过来,柔和得不像话。
“是出口!一定是出口!”
幼师小姑娘激动得哭了出来,脚步都快了几分。
老陈没说话,心里却也燃起一点希望。
跑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难道真的逃出去了?
转过最后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腔,大到看不到边际。
空腔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菌核,椭圆形,发着柔和的绿光,像一轮埋在地下的月亮。无数细密的菌丝从菌核上垂下来,扎进四周的岩壁里,扎进地下的泥土里,像无数根血管,连通着整片地下世界。
菌核下面,是无边无际的黑色蚁巢。
亿万点暗红色的光点在黑暗里起伏,像沉在地下的星空。密密麻麻的行军蚁,铺遍了整个空腔底部,层层叠叠,看不到尽头。
他们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脚下就是万丈蚁海。
所谓的光,根本不是出口。
是菌核的光。
是这整片地下生态的核心。
老陈的血液瞬间凉了。
身后传来蚁傀的嘶鸣,它们追上来了。
岩石的面积很小,站三个人都勉强。前后都是死路。
医生腿一软,坐在了岩石上,面如死灰。
幼师小姑娘捂着嘴,眼泪哗哗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
老陈攥着割肉刀,盯着下面的蚁海,心脏沉到了谷底。
他看见菌核的光,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腐绿色。
是极淡、极暖的白色,像阳光,像人间的天光。只闪了一瞬,很快又被腐绿覆盖了。
像是某种东西,在拼尽全力,发出最后一点反抗的微光。
老陈忽然懂了。
这鬼地方,以前不是这样的。
它也曾有过光,有过活气,有过正常的山川草木。是被密室吞了,才烂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那点白光,是这个世界最后的挣扎。
没用的。
挣扎到最后,还不是被彻底同化,变成了猎杀活人的凶器。
就像他们一样。
拼到最后,也还是逃不掉变成养料的命运。
岩石突然晃了一下。
脚下的岩层,开始开裂。
蚁巢里的沙沙声瞬间放大,亿万只蚂蚁同时躁动起来。
菌核缓缓转动了一下。
它后面的黑暗里,一个无比巨大的轮廓慢慢浮现。分不清是虫是菌,庞大的身躯上覆盖着厚厚的菌甲,无数根菌丝和菌核连在一起,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它在沉睡。
或者说,它在和菌核共生,和整片密林共生。
没有眼睛,没有嘴。
它只是一团活着的、生长的、吞噬的生态本身。
没有王,没有首领。
整片密林,就是它自己。
岩石的裂缝越来越大。
老陈站不稳,身体往前倾了倾。
失重感再次袭来。
他往下坠,朝着无边无际的暗红色蚁海坠下去。
风从耳边刮过,带着浓重的蚁酸味和腥甜气。
幼师的尖叫声在旁边响起,很快又被风声吞没。
老陈睁着眼,看着越来越近的蚁海,看着菌核越来越亮的绿光。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他还没送完的那个快递。
收件人是个小姑娘,买了生日蛋糕,备注说要准时送到,给妈妈一个惊喜。
怕是送不到了。
他苦笑了一下。
原来所谓的生路,从来都不是出口。
只是通往更深、更恐怖的地狱而已。
蚁海近在眼前。
亿万颚齿同时扬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