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钟声敲响时,姜绾正坐在偏殿的矮凳上,手指无意识抠着裙角。
她刚换下那身沾满风沙的男装,月白襦裙是春桃早备好的,料子软,穿在身上像被云裹住。
三丈之外的大殿里,觥筹交错,文武百官举杯相贺。
她听不见他们说话,但能听见心声。
“谢大人这次功劳最大,陛下要赏什么?”
“金银?爵位?还是兵权?”
“他若要兵权,朝中格局可就变了。”
她屏住呼吸,指尖微微发麻。
谢无涯站在殿中央,玄色官服未换,肩背挺直如剑。
皇帝抬手,满殿安静。
“此战大捷,谢卿居首功,朕允你所求。”
谢无涯撩袍跪下,动作干脆利落,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闷响。
“臣不求金银,不求爵位,亦不求兵权。”
满殿屏息。
他抬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求娶姜家二女姜绾,请陛下赐婚。”
姜绾猛地攥紧手腕——那里还留着谢无涯昨夜留下的齿痕。
不是梦。
不是幻觉。
她听见了。
大殿内炸开锅。
“他疯了?”
“姜绾?那个庶女?退婚的?”
“她有什么?不过是个没背景的弱女子!”
“谢大人向来冷情,怎会为一个女人跪求圣旨?”
她咬住下唇,眼眶发热。
那些心声像针,一根根扎进耳朵。
可她也听见了谢无涯的心声。
只有一个词。
反复滚动。
**姜绾。**
皇帝沉默良久,目光在他脸上逡巡。
终于,轻声道:“这孩子,终于有人要了。”
然后,开口:“准。”
一字落下,满殿无声。
姜绾靠在墙上,眼泪猝不及防砸下来,打在手背上,滚烫。
她不是没人要的。
她是他唯一想要的。
谢无涯起身,转身出殿,步伐沉稳,衣摆扫过门槛。
阳光从宫门斜照进来,铺满汉白玉台阶。
她站在最下方,月白衣裙被风吹得轻轻晃。
他看见她,脚步一顿。
然后,迈开步子。
越走越快。
最后几步,几乎是跑起来的。
她在原地没动,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喉咙。
他停在她面前,呼吸微乱,眼神却极亮。
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薄茧。
低头,在她耳边说:“我打了胜仗。”
嗓音低哑,像砂纸磨过耳膜。
“你要给我奖励。”
她脑子一空。
社恐本能尖叫着让她逃。
可她没动。
踮起脚尖,闭眼,飞快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触感很短,像羽毛扫过。
然后转身就跑。
脚步快得像逃命。
谢无涯站在原地,没追。
手还停留在半空。
心声早已不成句子。
全是她的名字。
翻来覆去地滚。
**姜绾。**
**姜绾。**
**姜绾。**
宫墙高耸,春日阳光洒满城头。
她跑过长廊,裙角翻飞,像一只受惊的白鸟。
拐角处差点撞上扫地的老太监,她急刹住,喘着气道歉。
老太监眯眼看了看她,嘀咕:“这姑娘……方才不是在偏殿坐着吗?”
她没应,继续往前跑。
手里还攥着那半块干饼。
舍不得丢。
也不舍得吃。
是他在军中留给她的最后一块口粮。
她跑过朱红宫门,穿过御道,终于出了皇城。
外头马车已等好,车夫是谢无涯的人。
她钻进去,背靠车厢,胸口剧烈起伏。
刚才……她亲他了。
真的亲了。
不是读心术里的幻想,不是梦里偷偷描摹的画面。
是真实的。
她的嘴唇碰到了他的皮肤。
她捂住脸,耳朵烧得能煎鸡蛋。
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咯噔声响。
她悄悄掀起帘子一角,往后看。
皇城巍峨,金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仿佛还能看见他站在台阶上,逆光而立,一动不动。
她放下了帘子。
手指摸到腰间玉佩,轻轻摩挲。
那是他送的。
刻着一个“绾”字。
她忽然笑了。
笑完,又哭了。
眼泪顺着指缝滑下来,滴在裙上,晕开一小片水痕。
马车驶过长街,百姓仍在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谢大人当众请婚!”
“娶谁?”
“姜家那个庶女!就是之前被退婚的那个!”
“天爷,他可真敢啊!”
“可人家愿意啊,还跪着求的!”
她听着这些话,一颗心慢慢落回胸腔。
不是施舍。
不是怜悯。
是他主动要的。
她值得。
马车停在永安郡主府门前。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春桃迎上来,眼睛亮晶晶的:“小姐,您回来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径直往里走。
穿过庭院,走过回廊,来到书房。
银杏盆景还在窗台,叶子绿得发亮。
她蹲下,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
记得他说过,三年后结果。
她小声说:“你会开花的。”
春桃在门口探头:“小姐,要不要换身衣裳?”
“不用。”
她站起来,走向卧房。
铜镜前,她看着自己。
脸色有点白,黑眼圈明显,是连日行军和使用读心术的代价。
可眼睛亮得惊人。
她伸手抚平裙摆,又理了理发髻。
然后,坐到床边。
等。
等他来。
她知道他会来。
三丈之内,她总能听见他。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没回头。
片刻后,身后有脚步声。
沉稳,熟悉。
她感觉到他站在背后,气息落在颈侧。
她没动。
他也没说话。
只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她靠进他怀里,闭上眼。
“你翻墙进来的?”她小声问。
“嗯。”
“不怕被人看见?”
“怕。”
“那你还来?”
“更怕你不等我。”
她鼻子一酸。
睁开眼,看着铜镜。
镜子里,他抱着她,眉目冷峻,眼神却软得不像话。
她抬起手,覆在他手上。
“谢无涯。”
“嗯。”
“我不是没人要的。”
“从来都不是。”
“你是我的。”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只是收紧了手臂。
她笑了。
镜子里,两人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外头春风拂过庭院,吹动帘子,送来一阵花香。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袋里掏出那半块干饼。
递到他嘴边:“奖励。”
他低头,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皱眉:“硬了。”
“本来就是。”
“你还留着?”
“嗯。”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心里笑。
是真真切切,嘴角扬起,露出一丝弧度。
她怔住。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他笑。
不是冰裂,不是雪化。
就是笑。
纯粹的,只为她一个人的笑。
她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把剩下的干饼塞进自己嘴里。
“一起吃。”
他低笑一声,额头抵住她后脑。
“姜绾。”
“嗯。”
“明天,我带你去见陛下。”
“干嘛?”
“领婚书。”
她耳尖红了。
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窗外,夕阳西沉,余晖洒满庭院。
银杏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一片叶子飘落,正好落在窗台纸条上。
纸条写着:“此树三年后可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