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破晓,晨雾漫覆涂岭群山,君续缘孤身踏落山门之外。
守门狐卫瞧见来人,连忙快步上前躬身抱拳,刚要脱口唤一声少主,猛然记起对方如今是人族少君,话语慌忙卡顿:“少、少君!”
“不必拘谨。”
君续缘唇角浅扬,语气随和:“你年幼时我在涂岭,还给你做过糖葫芦,不必这般多礼客套。”
狐卫闻言面露暖意,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
“她.....今日可在殿中?”
狐卫据实回话:“回少君,这个时辰涂王照例闭关修行。不知少君此番登门,可有要事?”
君续缘从容应声:“先前万族议定各族老弱迁往人族安置,我自幼在狐族长大,与涂岭渊源颇深,特地过来搭把手,协助清点户籍、对接迁民的相关琐事。”
“原来如此!既是自家渊源,少君自便就好,涂王若是知晓您登门,定然欣喜万分。”
君续缘微微颔首,迈步径直走入涂岭山门。
沿路往来劳作的狐族百姓瞧见他,纷纷笑着驻足问好,皆是自幼熟识的旧人,君续缘一一含笑颔首回应,四下光景烟火祥和,一派安稳盛世之态。
就在谈笑之间,他悄然运转功法,双目转瞬覆上一层澄澈金芒,破妄之瞳悄然开启,视线穿透楼阁林木,细细扫视整片涂岭地界。
丝丝缕缕若隐若现的混沌浊气飘散在空气缝隙,掩藏在山林民居之间,寻常修士无从察觉,却尽数落进他眼底。
君续缘心绪紧绷,越发忧心涂媚儿的近况。
君续缘缓缓敛去眸中金芒,闭合破妄之瞳,不再四下探查,压下心底疑虑稳步前行,一路行至主殿前方。
尚未跨上玉阶,殿门前立着一道熟悉身影,假涂媚儿静静伫立,目光遥遥落在他身上。
“你来了?”
君续缘轻点下颌:“嗯,来了。”
假涂媚儿轻声开口:“方才远远便感知到你的气息。”
君续缘抬眸看向她,从容问道:“既然早早察觉,为何不曾出山相迎?”
假涂媚儿神色微顿,面色转瞬微变,片刻便恢复往日温婉模样,淡淡回道:“知晓你要来,自然需要稍加打理仪容,耽搁了些许时辰。”
君续缘默然不语,心底暗自盘算。他身怀破妄之瞳,只需再度催动身法,金瞳一开便能勘破对方真身虚实,可心底牵绊太深,迟迟没有勇气催动功法求证。
识海囚笼之中,被困的真涂媚儿拼尽全力挣扎,神魂不停在内部嘶声呼喊:安儿,眼前之人不是我!千万不要轻信,速速离开此地!”
可惜她被混沌枷锁锁死,半点声响传不出肉身之外。
压下纷乱心绪,君续缘正色开口:“各族百姓迁徙人族乃是大事,我想着,我自幼长在涂岭,便过来亲自对接狐族相关事宜。”
假涂媚儿眉梢轻抬,语气漫不经心:“不过是登记户籍、统计人口的琐碎杂务,吩咐麾下属下去打理便可,你身居人族少君之位,犯不着亲身奔波至此。”
君续缘轻声回道:“狐族于我而言亦是故土,家事,我自然要上心。”
此话入耳,识海深处被困的真涂媚儿心绪轰然崩溃,满腔温热与酸楚化作泪水,顺着肉身眼眶不由自主滑落。
假涂媚儿猝不及防落下泪珠,抬手慢悠悠拭去面颊泪痕,含笑发问:“这般上心,是为这个家,还是单单为了我?”
“我……”君续缘一时语塞,心绪纷乱难言。
假涂媚儿顺势上前半步,纤手轻轻贴上他的脸颊,指尖缓缓下移落至胸膛,另一只手漫不经心绕着他的发尾打转,眼波婉转带着几分戏谑:“少君莫不是想开了?打算抛开世俗名分,同媚儿双宿双飞?”
君续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杂情思:“先把百姓安置的正事办妥吧。”
话音落下,径直迈步走入大殿。
“还真不通情趣。”假涂媚儿莞尔轻笑,抬脚紧随其后入内。
进到殿中,君续缘直奔案前翻阅户籍卷宗,一目扫过在册条目,缓缓开口:“涂岭历经百年休养发展,在册已有万户人家,老幼合计约莫十万人口。除去修为浅薄的修士与寻常百姓,全境可上阵御敌的战力仅有两万。”
假涂媚儿眉眼微挑,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人族少君随意翻看我狐族户籍档案,此事若是传扬出去,难免惹人闲话。”
君续缘抬眸,神色坦荡:“我自幼在此长大,由你一手抚育长大,纵然如今身居人族少君之位,在涂岭族人心里,我依旧是当年的少主。翻看自家故土的卷宗账目,又有什么不妥?”
假涂媚儿眸光柔媚一转,身形轻晃便贴至他身后,双臂悄然环住他的腰身,整个人轻轻倚靠在他背脊上。
温热气息拂过耳畔,蛊惑道:“自然没有不妥,若是你想,整片涂岭都是你的,包括我,也是你的人。”
君续缘喉间微紧,深吸一口气,克制住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缓缓抬手轻轻挣脱开她的怀抱。
他侧身避开对方暧昧的贴近,抬手取过案上笔墨,落笔干脆利落,顷刻便拟好了狐族百姓分批迁徙、登记安置的详尽方案。
写罢,他将纸页折好递出,语气沉静:“涂王,这是我拟定的安置方案,你过目,下令安排族人迁徙转移吧。”
方才近身相贴的一瞬,假涂媚儿早已敏锐捕捉到他心底一闪而过的念想,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她看都未细看纸上内容,声音温顺又带着几分慵懒宠溺:“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冤家。好好好,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我都听你的。”
“来人。”
两名狐族侍女即刻躬身入殿,垂首行礼:“涂王,少君。”
假涂媚儿将君续缘写好的安置方案递过去,淡淡吩咐:“依照少君拟定的章程,即刻传令全族落实。”
“是!”
侍女接过文书,不敢耽搁,躬身缓缓退离大殿,轻合殿门。
顷刻间,偌大主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君续缘与假涂媚儿二人相对而立,气氛凝滞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