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哥哥不是……”
元姝站在临街的“醉仙楼”前,玉色的手指轻轻攥着腰间的佩剑穗子,一双杏眼满是疑惑地望着朱红的楼门,尾音带着点没回过神的软糯,“哥哥刚刚是进这里了吗?”
她刚结束边境的清剿任务,风尘仆仆地往雪庐赶,却在街角的转弯处,一眼瞥见了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她正想扬声喊一句“哥哥”,却见申屠子夜停下脚步,侧头对着身侧的男子说了句什么,而后两人相携,径直走进了这家她从未见哥哥踏足过的酒楼。
这还不是最让元姝震惊的。
重点是,身侧的男子不知说了句什么,竟让素来清冷寡言的申屠子夜,眉眼舒展开来。那笑容不是面对族务时的敷衍,不是应对外使时的疏离,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从眼底漫出来的温柔,连带着眼角的冰纹,都仿佛被暖化了几分。
那是一种,从心底漫出的喜悦、是开心的笑。
“元姝?真是你,你在这干嘛?”
闻人翊悬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与闻人镜悬刚处理完火行族的差事,正打算回府,却见元姝像个木桩子似的立在酒楼门口,魂不守舍的。
“元姝姐姐,你也是饿了么?我们一起吃吧。”闻人镜悬凑上前来,大大咧咧地拍了拍酒楼的雕花门框,只当元姝是出任务归来,饿了想进来打尖。
“不,不是,我刚刚看到哥哥了。”元姝依旧陷在疑惑里,声音带着点飘忽,“哥哥刚刚和一个男子进了酒楼,还直接去了包厢……有人约哥哥来这里吃饭?是谁呀?”
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往酒楼里张望,心里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哥哥素来喜静,且雪庐的膳食素来合他口味,他从不在外面的酒楼用餐,今日这是怎么了?
闻人兄弟闻言,皆是一愣,脸上的表情同步地从轻松转为惊诧。
子夜哥会来外面的酒楼吃饭?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元姝姐姐,我们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闻人镜悬最先反应过来,眼底闪烁着看热闹的光芒,“反正我们也没吃饭,正好上去凑个热闹!”
“是啊元姝,”闻人翊悬也跟着点头,心里的好奇不比元姝少半分,“我们上去一看便知。”
“好!”元姝立刻应下,语气里带着点迫不及待,“我刚刚看到哥哥上楼了,应该是在二楼的包厢!”
走,去看看!
三人轻手轻脚地进了酒楼,店小二刚想上前招呼,便被闻人翊悬一个眼神制止。他们循着元姝记忆里的方向,悄悄摸上了二楼。
二楼的走廊静悄悄的,只有最里头的一间包厢,隐隐传来说话声。
元姝踮着脚尖,凑到包厢的窗棱边,小心翼翼地拨开了一点窗纸。
闻人兄弟也跟着凑了过来,三个脑袋挤在一起,屏气凝神地往里面看。
包厢里的场景,让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申屠子夜正坐在临窗的位置,一身月白的锦袍,衬得他肤色胜雪。他面前的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皆是他平日里爱吃的清淡口味。而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剑眉星目,气质沉稳,正是轩辕族的轩辕月铭。
两人面前各放着一杯温热的青梅酒,却没有动筷,只是低声说着话。
轩辕月铭不知说了句什么,申屠子夜先是微微一怔,而后唇角再次勾起那个温柔的弧度,连带着声音都染上了几分暖意:“龙溟,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这些年苛待了你。”
“丛云,”轩辕月铭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你自小便是这般性子,对谁都带着三分疏离,若非今日我硬拉着你过来,你怕是还要窝在雪庐里,对着那些竹简过一日。”
“丛云?龙溟?”
元姝小声地嘀咕着,这两个字她只在族里的旧档里听过,从云是哥哥的字她知道,可那个男子的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闻人兄弟也是一脸茫然,显然没听过轩辕月铭的字。
而此刻,楼下的轩辕神君,正坐在大堂的角落里,听着楼上隐约传来的对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丛云……龙溟……”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熟悉感扑面而来,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不对,这两个字,绝对听过!”
轩辕神君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当即起身,快步回了轩辕族的府邸。他一头扎进了存放族中旧档的阁楼,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
先是翻了近几年的典籍,没有。
又翻了父辈那一代的记录,还是没有。
“向下没有……那就向上!”
轩辕神君咬了咬牙,搬来梯子,爬上了阁楼的最高层,那里存放着的,是轩辕族百年前的旧档。
灰尘弥漫的木匣里,一份用红绸包裹着的卷轴,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卷轴的封皮上,写着“婚约”四个大字。
轩辕神君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颤抖着手打开卷轴,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婚约的双方,一方是申屠族的嫡子,名子夜,字丛云。
另一方,是轩辕族的旁支嫡子,名月铭,字龙溟。
竟是一份百年前,两族长辈定下的、早已被时光遗忘的幼年婚约!
轩辕神君的手猛地一抖,卷轴险些掉落在地。他定了定神,又在阁楼里疯狂地翻找起来,想要找到更多关于这份婚约的记录。
可翻遍了所有的旧档,都只有这一份婚约,再无其他。
“向上……再向上!”
轩辕神君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爬上了另一架梯子,在存放轩辕族直系族谱的木匣里,仔细地翻找着。
这一次,他找到了更让他震惊的东西。
族谱的某一页,清晰地记载着:轩辕月铭,乃上任轩辕族长之弟,按辈分,是他的亲叔叔!
“那……”
轩辕神君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那申屠子夜,岂不是……他的叔公?!
而此刻,醉仙楼的二楼包厢里,申屠子夜正抬手,轻轻夹了一筷子清炒的竹笋,放进了轩辕月铭的碗里,声音依旧温柔:“尝尝这个,这家的竹笋很新鲜,和雪庐的味道很像。”
轩辕月铭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竹笋,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好。”
窗外的三人,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
元姝看着哥哥脸上从未有过的温柔,心里的疑惑渐渐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取代。
闻人兄弟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原来,子夜哥也有这样温柔的一面?
而楼下的轩辕神君,正失魂落魄地站在醉仙楼的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份百年前的婚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下,可真是捅破天了!
窗纸后惊见旧时约,婚书落元姝震失神
申屠子夜,字丛云。
轩辕月铭,字龙溟。
醉仙楼二楼的走廊里,元姝的手指还僵在窗纸的破口处,方才闻人翊悬递来的、从轩辕神君那里辗转到手的红绸婚书,正轻飘飘地落在她的掌心。
锦缎的封皮被岁月磨得微亮,上面“幼年婚约”四个篆字力透纸背。可展开的瞬间,真正让元姝血液几乎凝固的,不是婚约本身,而是末尾那一行小字——
溟龙赘从云,入赘申屠,永为雪庐人。
一行字,像淬了冰的惊雷,狠狠劈在元姝的脑海里。
她猛地抬头,再次透过窗纸的破口望向包厢内——
申屠子夜正微微侧头,听着对面的轩辕月铭说话。窗外的天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往日冰雕般的轮廓。那抹笑意,不是应对族务时的敷衍,不是面对外客时的疏离,而是从眼底漫出来的、带着暖意的温柔,连眼角的细纹里,都藏着她从未见过的松弛。
轩辕月铭替他斟满了杯中的青梅酒,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几分纵容:“丛云,当年你我定下婚约时,你才三岁,我五岁,你攥着我的袖子说‘龙溟要做我的人’,如今一晃十余年,倒真让你遂了愿。”
“怎会是我遂愿。”申屠子夜的声音轻浅,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他抬手碰了碰轩辕月铭的酒杯,杯沿相触的清脆声响里,笑意更浓,“明明是你当年亲口应下,及冠便入赘雪庐,做我申屠丛云的人。”
入赘……
元姝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红绸婚书从她的指尖滑落,轻飘飘地坠在地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她从小到大都知道,哥哥是申屠族的顶梁柱,是雪庐的主心骨。他十四岁扛起家计,孕育生女,挨过蚀骨鞭,护着她,护着雪容,护着整个申屠族。她总以为,哥哥的人生里,只有责任与守护,从未想过,竟会有人以“入赘”的方式,许他一份全然的归属与依靠。
那个人,还是轩辕月铭——那个在五行族中地位尊崇、气质沉稳的轩辕氏!
“元姝姐姐?”闻人镜悬最先察觉不对,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婚书,又抬头看了看元姝煞白的脸,声音里带着焦急,“你怎么了?”
闻人翊悬也瞬间敛了脸上的好奇,他捡起地上的婚书,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尤其是末尾那行小字,瞳孔骤然放大,嘴里蹦出一句压得极低的惊呼:“我靠!子夜哥和轩辕月铭……是溟龙赘从云?!”
这一声喊,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还是透过走廊的寂静,隐隐传进了包厢。
包厢内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申屠子夜的眉头微微一蹙,侧头望向窗外。而轩辕月铭则是不动声色地抬手,替子夜挡了挡窗外的视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无奈。
“谁在外面?”申屠子夜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冷。
元姝猛地回神,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子里只有那一行字在疯狂回响——
溟龙赘从云。
溟龙赘从云!
轩辕月铭,入赘申屠,做她哥哥的人!
“元姝?”
包厢的门,被从里面轻轻拉开。申屠子夜站在门口,一身月白锦袍,眉眼间的温柔尚未完全褪去。他看到门口的元姝,以及她身边的闻人兄弟,还有闻人翊悬手中那卷红绸婚书,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无奈的笑意。
“你都看到了?”
元姝点了点头,又猛地摇了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不是难过,也不是生气,只是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连呼吸都带着颤意。
她的哥哥,那个永远把所有风雨都扛在自己肩上的哥哥,终于也有人愿意为他放下身段,以“入赘”的方式,走进他的雪庐,陪他一起面对所有的一切了。
“哥哥……”元姝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你怎么从来都不告诉我?”
申屠子夜走上前,轻轻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声音里带着一丝歉疚与温柔:“本想等及冠礼后,正式昭告两族,再好好告诉你的。没想到,竟被你撞破了。”
轩辕月铭也跟了出来,他对着元姝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仿佛在对她这个“家人”承诺:“元姝姑娘,抱歉此事未曾提前告知。但我对丛云的心,天地可鉴。此生入赘申屠,永居雪庐,护他一生安稳,绝无半分反悔。”
“轩辕叔叔!”闻人翊悬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着轩辕月铭,又看了看申屠子夜,脑子里的弦瞬间绷断,“你……你真的要入赘雪庐,做子夜的人?!”
轩辕月铭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目光落在申屠子夜身上时,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确是如此。当年两族长老定下婚约,便已言明,我入赘申屠。这些年,我从未忘过这个约定。”
闻人镜悬也凑了上来,一脸的难以置信,却又难掩眼底的激动:“那……那你们今天这是……”
“今日是我与丛云约定好的日子。”轩辕月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我来接他,回雪庐,准备及冠后的婚典。”
接他。
回雪庐。
准备婚典。
这几个字,像一道暖流淌过元姝的心底,让她瞬间红了眼眶。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哥哥今日会破例来外面的酒楼吃饭,为什么哥哥会对着轩辕月铭露出那样温柔的笑容,为什么那份婚书上的字迹,虽然陈旧,却依旧带着浓浓的郑重。
“哥哥……”元姝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带着泪的笑容,声音里带着哽咽,却又满是真诚的欢喜,“那……那你以后,就有人陪着了。”
申屠子夜看着她,眼底的温柔更浓了:“是。雪庐的门,永远为你敞开。而我,也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可以并肩一生的人。”
元姝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这一次,是彻彻底底开心的泪。
她的哥哥,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重担了。
终于有人,可以陪着他,护着他,给他温柔,给他欢喜,以“家人”的身份,住进他的雪庐,陪他看遍雾山的冰梅,走过岁岁年年。
闻人兄弟也终于反应过来,脸上的震惊化为最真诚的祝福。闻人翊悬拍了拍申屠子夜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与欣慰:“子夜,恭喜你。”
“恭喜子夜哥!恭喜轩辕叔叔!”闻人镜悬也跟着喊道,眼底满是雀跃,“以后我们去雪庐,就能经常见到你们了!”
申屠子夜笑了笑,转头看向轩辕月铭,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轩辕月铭回握住他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
“既然被你们撞破了,”申屠子夜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不如一起进来坐坐?尝尝这家的菜,也算提前沾沾喜气。”
“好啊好啊!”闻人镜悬立刻应下,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闻人翊悬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真心实意的笑容。
元姝擦了擦眼泪,紧紧跟着哥哥走进了包厢。
包厢里的桌上,依旧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青梅酒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申屠子夜给元姝夹了一筷子她最爱吃的水晶虾饺,声音温柔:“尝尝,这家的虾饺,味道不错。”
轩辕月铭也给闻人兄弟斟满了酒,语气温和:“今日是个好日子,值得庆祝。”
元姝咬着虾饺,眼泪却再次掉了下来。她看着哥哥和轩辕月铭相视一笑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原来,这才是哥哥最幸福的样子。
而此刻,轩辕族的府邸里,轩辕神君正拿着那份族谱和婚书,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
叔公轩辕月铭,入赘申屠,嫁与申屠子夜。
申屠子夜,是元姝的哥哥。
那他岂不是要喊申屠子夜……叔公祖?!
更离谱的是,他那高高在上的叔公,竟然是“赘婿”?!
轩辕神君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一片空白。
窗外的天光,渐渐西斜。醉仙楼的包厢里,欢声笑语不断。
红绸婚书,被郑重地放在了桌案的中央。
上面的“溟龙赘从云,入赘申屠,永为雪庐人”一行小字,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烁着温暖而坚定的光芒。
申屠子夜,字丛云。
轩辕月铭,字龙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