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钟声悠悠传遍千剑宸峰，日光越过山巅，将练剑台的影子拉成斜长的一道。李云霄收了剑，额头的汗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石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他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跟着人流往膳堂走去。
午膳比早膳还要清淡——清煮竹笋、几碟素炒野菜，配一碗寡淡的清水，不见半点荤腥。墨林一屁股坐下来，筷子戳了戳碗里那几片寡绿的菜叶，脸比菜叶还绿。
“就这？这跟喂兔子有什么区别？“他压低声音嘟囔。
李云霄已经端起碗，夹起一筷野菜送进嘴里。菜叶清甜，带着山中泥土和晨露的气息，嚼起来有一种淡淡的回甘。他吃得不快，却也不停，一筷接一筷，从容得像在吃一桌盛宴。
墨林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也端起碗来，一脸壮烈地把菜叶子往嘴里塞。
未时一到，弟子们被引至千剑宸峰的讲道台。台是一座圆形的青石高台，四周蒲团排列整齐，山风穿堂而过，带着松木和霜雪的气味。道尘真人端坐讲道台正中，须发皆白，面容温润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厚重气息。秦月兮与秦苍分立左右，神色肃穆，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道尘真人的目光扫过台下数十张年轻的面孔，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修真一途，境界森严。共分练气、筑基、结丹、元婴、合体、分神、渡劫、羽化八大境界，每一大境界又分多层阶。今日不说高远境界，只讲尔等首要踏入的练气境。“
“所谓练气，便是引天地灵气入体，洗涤经脉间的杂质，夯实修行根基。这是一切修行的起始，也是往后所有境界的基石。根基不稳，高楼必倾。“
他抬手示意身侧弟子分发引气丹。一枚通体圆润、泛着淡淡青色微光的丹药递到李云霄手中时，他能闻到那种清浅的药香，像雨后青草被阳光晒透之后的味道。
“闭目凝神，摒除心中杂念。待心神澄澈之时，天地灵气自会顺着经脉汇入体内。“
李云霄接过丹药，没有丝毫迟疑，仰头吞入腹中。丹药入喉的一瞬，一股温热的暖流从丹田处升起，像一盏刚刚点燃的小小炉火。
他依言闭上双眸，摒弃周遭所有杂念，心神彻底沉下去。他本就在卧云村的槐树下坐惯了，那种长久的、无声的静坐对他来说比挥剑更熟悉。不过片刻，他便进入了空灵状态。
然后他感觉到了。
千剑宸峰的山风、云气、松涛之间，有一缕缕极其纤细的东西在流动。它们比风更轻，比光更淡，却真实地触碰着他的皮肤，顺着毛孔一点一点渗入体内，汇成一条温润的细流，沿着经脉缓缓游走。
那感觉说不出地舒坦，像是干涸了太久的河床终于等来了第一场春雨。
周身弟子却大多还在苦苦挣扎。有人眉头紧锁，有人咬着嘴唇，有人坐不住地扭来扭去。墨林倒是比旁人快一些，但灵气入体的速度和李云霄比起来，差了一大截。
高台之上，秦月兮的目光始终静静落在李云霄身上。她看得真切——这个九岁的师弟，是全场所有弟子中最快引动灵气、完成一周天经脉运转的人。他那份浑然天成的沉静和专注，让素来清冷的她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欣赏。
可她也看见了另一层东西。
李云霄体内的灵气流转暗藏异样，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相互拉扯——一道清凉如水，一道温热如火，在经脉中盘旋交缠，又维持着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那是他水火相冲的体质在悄然运转，稍有不慎便会倾斜崩塌。
她正暗自观察着，忽然看见李云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像是卡在了某个关口，灵气流转的速度忽然滞涩起来，体内那道水与火的平衡正在微微晃动。
秦月兮没有犹豫。她从高台侧面悄然掠下，脚步无声，青衫翻卷间已来到李云霄身侧。她微微俯身，唇瓣凑近他耳边，嗓音温软清冽，轻得像山间一缕过路的春风：
“小师弟，先沉气稳固根基，再以灵气洗涤经脉杂质。切莫操之过急。“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尖，李云霄浑身骤然一颤——他正处于灵识最敏锐的入定状态，那一缕清冽的熏香和贴耳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原本平静的湖面。他长睫猛地轻颤，脸颊悄然爬上一丝极淡的薄红，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他不敢分心，连忙依着秦月兮的叮嘱收敛周身游走的灵气，将其缓缓汇聚于丹田气海。他用那团刚凝聚的灵气小心翼翼地中和着体内灵根与体质的冲突，像用一个盛不稳的碗去接两股不同方向的水流，屏着呼吸一点一点稳住那微妙的平衡。片刻之后，那股摇晃的动荡终于沉静下去，灵气沿着经脉重新顺畅流转起来。
秦月兮直起身，退后半步，看着李云霄渐渐平稳下来的气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到了高台之上。
此后数日，李云霄的修炼便以“稳“字当头。每日清晨卯时起床挥剑千次，午间听道尘真人讲道，午后自行引气入体，夜里再用灵气一遍一遍冲刷经脉。他没有急功近利，也没有因为自己的水火命格而畏缩不前，只是像一个挖井的人，每天多往下挖一寸，日复一日，从不间断。
墨林偶尔会凑过来问他“师弟你怎么修炼的这么快“，李云霄只会说一句“每天多练一会儿“。墨林听了之后撇撇嘴，回去也偷偷加练，但很快就被累得趴在剑台上起不来。
道尘真人有时会远远看着李云霄独自练剑的背影，捋着长须，眼底那层担忧始终没有散去。他看得出这孩子修炼速度远超常人，也看得出那股水火相冲的力量正在李云霄体内一天比一天壮大——水灵根在长，魂火体质也在长，它们像两条被拴在同一根桩子上的猛兽，暂时相安无事，可总有一天会撕咬起来。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在每次讲道结束之后，多留一盏茶的时间，单独问李云霄一句：“今日体内可有不妥？“
李云霄每次都答：“弟子无恙。“
真人也便不再追问，只是挥挥手让他回去。
时光如水，不觉已过一月。
这一日清晨，李云霄照常盘膝坐在峰中一处僻静的石台上，闭目运转灵力。他的呼吸绵长而均匀，周身有极淡的灵光在皮肤表面隐隐流动，像一层透明的水膜正在被日光慢慢蒸干。他体内的灵气已经比刚入门时粗壮了数倍，沿着经脉奔涌不息，那两道水火之力虽然依旧在暗中拉扯，却已经在这一个月的反复淬炼中被磨合出了某种默契——它们各自盘踞一角，互不侵犯，像是约法三章的邻居。
忽然，丹田气海中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像一枚蛋壳裂开了一条缝。灵气猛地向内一缩，随即暴涨开来，沿着经脉冲向四肢百骸，每一寸肌肉和骨骼都在这一刻被重新冲刷了一遍，温热的暖流从头涌到脚，再从脚涌回头顶，循环了三周才缓缓平息。
李云霄睁开眼。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层薄薄的灵光还在指缝间微微流转，带着一种新鲜蓬勃的、刚刚破土而出的力量感。
他突破到了筑基三段。
消息传得很快。墨林第一个冲到石台前，瞪圆了眼：“啥？筑基三段？！一个月前你还在练气入门，现在就筑基三段了？！“
同门弟子闻讯围拢过来，一个个满脸惊愕。有人数着日子确认了好几遍，有人掰着手指算自己还在练气几层，最后全剩下了一声长叹。
“这……这怎么可能？不过一个月啊！“
“之前还在打根基，如今直接跨过练气冲到筑基三段——这速度也太骇人了！“
众人议论纷纷，震惊和艳羡混在一起，练剑台上像炸了一锅粥。李云霄却只是收起古剑背回身上，神色平静地站在人群中间，没有解释，也没有得意，仿佛突破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
不远处的廊下，道尘真人望着那道清瘦的背影，眉头微锁，神色沉凝。他沉默了片刻，转身便朝着峰内隐秘内室走去，背影透着几分旁人读不懂的凝重。
李云霄抬眸望了一眼师傅离去的方向，又收回了目光。
这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头，看见秦月兮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边。她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色常服，腰间逐云剑依旧斜挂着，手里却多了一串东西——红艳艳的糖葫芦，裹着晶莹的糖衣，在日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
她将糖葫芦递到他面前，嘴角漾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度：“听说你突破了，师姐去山下集市时顺手买的。“
李云霄愣了愣，看着那串红亮亮的糖葫芦。山楂颗颗饱满，糖壳上凝着细碎的光点，在风里微微晃动，透着一股清甜的香气。他伸手小心接过，迟疑了一下，小口咬下一颗。
糖衣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紧接着是山楂微微发酸的果肉，和糖壳的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化开一片柔软的酸甜。
像很多东西混在一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墨林瞬间凑了上来，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对着秦月兮嚷道：“师姐！你也太偏心了吧，怎么就只给小师弟买，不给我带啊！“
话音刚落，秦苍大步上前，抬手不轻不重拍了下墨林的后脑勺，用他一贯粗犷的嗓音呵斥道：“行了！你也好意思争？小师弟尚未满弱冠，不过是个九岁的孩童，你跟一个小孩子攀比，羞也不羞？“
周围的同门弟子闻言顿时哄堂大笑。墨林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窘迫地挠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缩着脖子退到了人群后面，再也不敢多言。
李云霄站在人群里，手里握着那串糖葫芦，嘴角的糖屑还没有擦干净。阳光从山巅斜斜照下来，照在那串红艳艳的山楂上，照在少年微微舒展的眉间。
他咬下第二颗糖葫芦，很慢很慢地嚼着。酸甜的滋味在齿间化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卧云村的老槐树底下，母亲也曾给他买过一串糖葫芦——那大概是三岁那年的事了。他只记得糖衣很甜，山楂很酸，母亲笑着说“慢点吃，别噎着“。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件事了。
他垂下眼，把剩下的糖葫芦小心收好，像收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