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天尚未亮透，千剑宸峰的晨钟便已沉沉敲响。
钟声穿过山雾，在群峰之间回荡了三遍，震落了松枝上凝了一夜的霜。李云霄睁开眼时，窗外还是灰蒙蒙的，月牙挂在西天一角，薄得像被水洗过。他没有赖床，翻身坐起，把枕边那柄古剑绑回背上，推门走了出去。
墨林还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再睡一会儿“，被门口灌进来的冷风吹得一哆嗦，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套衣服。
练剑台上已经聚了二十来个新入门的弟子，个个面色发紧，显然昨晚都没怎么睡好。晨雾浓得化不开，几丈之外就看不清人影，只有风吹过石栏时带起的霜花在暗处闪着细碎的光。秦苍站在台前，身形魁梧如铁塔，双手抱胸，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一言不发，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绷直了脊背。
“一千剑。“秦苍开口，声线粗粝得像砂石碾过铁板，“一人一千剑，挥不完不许停。开始。“
没有热身，没有讲解，没有“先活动活动筋骨“的客套。秦苍话音落下的同时，自己先拔了剑——剑刃破空，一道凌厉的弧光划开晨雾，带起的剑风刮得最近几个弟子面皮生疼。
众人不敢再有丝毫懈怠，纷纷拔剑，跟着秦苍的节奏挥动起来。练剑台上顿时响起一片整齐的破空声，剑风呼啸交织，此起彼伏，混着弟子们口中齐数的“一二、一二“，像一支粗砺的战歌在山间回荡。
李云霄拔出古剑，双手握紧，跟着前面的师兄师姐一剑一剑劈出去。刚开始时还能跟上节奏，五十剑之后胳膊便开始发酸，一百剑时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咬着牙没停——那些在卧云村废墟中翻找残骸的夜晚、那些在铁匠铺里锤打铁块的午后，都在这一刻汇成了他手臂里最后一点余力。
两百剑。三百剑。四百剑。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淌下来，滴在剑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每劈出一剑都要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口粗气，可他始终没有停下。古剑的剑身在晨光中一次又一次划过空气，带起一道道清冽的弧光，像是暗夜里反复擦亮的火柴。
墨林那边已经有些撑不住了。他素来养尊处优，虽有几分武艺底子，可这种千次挥剑的严苛操练，还是让他倍感吃力。他的剑越挥越低，腰也越塌越弯，到最后几乎是拖着剑刃在地上划拉。可他不敢停——秦苍就站在不远处，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扫过来时，他浑身汗毛都能竖起来。
“别停！“秦苍的声音忽然炸响，“剑举高！腰挺直！你那是挥剑还是扫地！“
墨林浑身一激灵，连忙把剑举起来，咬着牙继续。
李云霄没有分心。他已经挥到了七百多剑，手臂酸得几乎感觉不到了，只剩下一种机械般的惯性在带着他动——举起，落下，举起，落下。古剑在重复中与他的掌心渐渐贴合，剑柄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活了，顺着他的指缝蔓延到血脉里。
八百剑。九百剑。九百九十剑。
他数着数，每一剑都在心里念一个数，用那一个个数字把快要散架的身体死死拴住。最后一剑落下去时，他几乎是跟着剑往前栽了半步，膝盖发软，却硬生生站住了。
一千剑。完成了。
李云霄浑身脱力，径直席地而坐，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古剑横在膝上，剑身还泛着挥剑余温的一层薄薄热气。墨林那边还在八百多剑的位置上苦苦挣扎，等他终于挥完最后一剑时，整个人直接瘫在地上，张开折扇对着自己猛扇，嘴里还嘟囔着“要死了要死了“。
李云霄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调整着呼吸，把古剑收回鞘中。
辰时破晓，朝阳缓缓升起，金光冲破迷蒙的晨雾，洒满整个练剑台。秦苍冷眼扫过众人，开口道：“休息十刻钟，之后洗漱用膳。若有人超时耽搁，便自千剑宸峰八百余级石阶上下往返一趟。都听清了？“
众弟子连忙点头。秦苍这才转身，沉稳地走下了练剑台。
李云霄坐在石台上，仰头看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云层被染成浅金色，一层一层叠在山巅之上，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他忽然想起卧云村的早晨——母亲在灶台前生火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穿过老槐树的枝叶，散进天光里。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七刻钟转瞬即逝。李云霄站起来，揉了一把酸胀发麻的双腿，跟着人流往膳堂走去。墨林跟在后面，一路还在嘀嘀咕咕抱怨“太没人情味了“。
膳堂里摆着十几张长桌，桌上早膳已经备好：几颗清煮嫩笋，一碗寡淡无味的甜酒，五片肥肉——白花花的，油光腻人，不见半点精瘦。新入门弟子们落座后看着眼前的饭食，一个个脸都绿了。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就这？“、“我在家喂狗的都比这强“。
墨林坐在李云霄旁边，筷子戳了戳那几片肥肉，神色比哭还难看。他出身富家，往日山珍海味应有尽有，何曾见过这般寒酸的饭食。
李云霄没有犹豫。他端起碗，夹起一片肥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面不改色。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五片肥肉被他吃得干干净净，然后吃笋，喝完甜酒，搁下碗，端端正正坐着等下一步。
前后不过片刻工夫。
秦苍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膳堂门口，看着李云霄空荡荡的碗底，冷厉的目光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扫了一眼满堂还未动筷的弟子，嗓门陡然拔高：
“你们都看看！这位年纪最小的师弟，就是你们的榜样！五片肥肉吃得干干净净，没有一句废话！“
“赶紧吃！还有三刻钟，莫要拖沓！“
墨林瞪着李云霄的空碗，满脸难以置信，压低声音问：“师弟，你……你咽得下去？那肥肉不腻吗？“
李云霄看了他一眼：“饿的时候，什么都不腻。“
墨林咬了咬牙，闭上眼夹起一片肥肉塞进嘴里——浓烈的油脂瞬间在舌尖炸开，腻得他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捂住嘴，五官拧成一团，险些当场吐出来。
“不许吐！“秦苍的声音如惊雷炸响，“谁敢吐出食物，依旧罚跑千剑宸峰八百石阶，上下一个来回！“
墨林硬生生把到喉咙口的肥肉又咽了回去，灌了一大口甜酒冲下去，脸色惨白地趴在桌上直喘气。李云霄坐在旁边，神色平静，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松林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看不见的东西。
早膳结束后，众弟子回到练剑台。秦苍站在台前，沉声道：“接下来的修行，由你们的大师姐秦月兮亲自带领。“
山风一卷，一道青影缓步踏上擂台。
秦月兮今日换了一身素色道袍，腰间那柄逐云剑斜挂身侧，剑鞘纯白无纹。她站定之后，目光淡淡扫过台下众人，清冷的声音清晰传遍全场：
“既入我云虚宗，便需恪守宗门规矩，潜心修行。不求尔等日后皆能斩妖除魔、护道苍生，但求勿忘宗门栽培之恩。“
她顿了一顿，眸光骤然锐利：“若有谁敢叛宗离门，我秦月兮，便是拼尽性命，也必将其斩于剑下，绝不姑息！“
最后四字落下，她周身那股清冷出尘的气息骤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凌厉的锋芒，如鞘中剑骤然出鞘三分，寒光逼人。台下墨林与一众弟子齐齐咽了口唾沫，连大气都不敢出。
见众人心生敬畏，秦月兮神色稍缓，执剑而起——她在擂台之上缓缓展开一套基础剑招，身姿轻盈如鹤，剑随身走，招式行云流水。虽无凌厉攻势，却尽显宗门剑法根基，每一招每一式都沉稳规整，收放之间藏着返璞归真的力道。
台下弟子看得目不转睛，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演毕收剑，秦月兮抬手指向练功场一侧的石壁：“我已将这套基础剑谱刻于石壁之上。尔等依照石壁招式逐式修炼，三日之内即便无法精通，也必须完整耍完一整套剑招。做不到的，罚没三餐。“
“现在，即刻开始修炼。“
众弟子不敢违抗，纷纷涌向石壁，拔出宗门分发的下品灵剑，依着剑谱招式笨拙地练习起来。练剑台上顿时响起一片参差不齐的破空声，有的剑歪歪扭扭像在画符，有的抖得像秋后的落叶。
李云霄没有用宗门灵剑。他反手抽出背上那柄古剑，剑身出鞘时带起一抹温润的寒光。古剑的剑脊上那道细如银线的纹路在日光下微微一亮，随即又沉静下去，像一条正在冬眠的溪流。
他走到石壁前，仰头看着那些刻在青石上的剑招，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举剑，照着第一式起势挥了出去。剑身划过空气时带起的风很轻，可他的手腕稳得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处。
秦月兮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掠过墨林那把闪着宝光的家传灵剑，掠过另一个弟子手中颤颤巍巍的下品铁剑，最后落在了李云霄手上那柄古剑上。她的视线顿了一瞬——那柄剑的剑身上没有铭文、没有标记，可那层内敛的寒芒，和剑脊中央那道细密的银线，让她眉梢微微一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收回了目光。
不多时，一个新入门的弟子终于忍不住了，抬手指着李云霄，对擂台上的秦月兮高声道：“月兮师姐！李云霄所用的剑，为何与我等宗门分发的不一样？他是不是私藏了更好的灵器？“
此言一出，不少弟子都停下动作，纷纷侧目看来。有人嘴角带着看好戏的笑，有人低头嘀咕“凭什么他有不一样的剑“。
秦月兮眸光一冷，目光扫过李云霄腰间的乌木令牌，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们云霄师弟的佩剑，乃是自身机缘所得，与宗门无关。尔等只需潜心修剑，莫要多管闲事、妄加议论。“
“再敢多言，直接罚跑千剑宸峰八百石阶。“
那弟子闻言顿时面色发白，再也不敢多嘴，赶忙低头练剑。
秦月兮执起手中那柄逐云剑，剑身出鞘三分，露出一截清冽如水的刃光。她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修行之道，根基为先。兵器优劣并非决定性因素，尔等切莫本末倒置。“
“休要再分心，全力练剑！“
弟子们再也不敢有丝毫杂念，纷纷凝神专注于剑招。练剑台上再度响起阵阵剑风之声，虽然依旧凌乱，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和用力。
李云霄站在最角落的位置上，古剑在手中起落如常。剑脊上那道细密的银线，在他专注挥剑的时候，微微亮了一瞬——像一只闭了太久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他没有看见。风穿过山雾，吹动他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少年握剑的手很稳，很沉，像已经这样握了很久很久。
日光越过山巅，照在他单薄却挺直的脊背上，把那柄古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