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不再是黯淡的脉动,而是如同心脏被攥紧后泵出的第一股鲜血,炽烈、锋芒毕露,将周围冰冷的雨丝瞬间映照成一片沸腾的幽蓝星尘。
陆临渊没有停顿。
他迈出了排风口,踏入了狂风暴雨与钢铁丛林构筑的刑场。
雨水,在距离他身体约一米处的弧形边界内,发生了诡异的相变。
不是被打散,不是被弹开,而是凭空悬浮、扭曲、拉伸成细长的水针状,随即在无声中汽化,化作蒸腾的、带着幽蓝荧光的淡薄雾气,环绕着他,如同活体的护盾。
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短暂存在的、光怪陆离的真空走廊。
对面,十几支自动步枪的红外瞄准点,像嗜血的萤火虫,死死钉在他的眉心、心脏、四肢关节。
而所有这些枪口,都来自于那个停在队伍最前方的、厚重的黑色防弹轿车。
车窗缓缓降下。
陆振声坐在后座,昂贵的西装一丝不苟,花白的头发梳理得纹丝不乱,尽管雨幕和探照灯的光晕模糊了他的面容,但那双眼睛,陆临渊即使“看不见”,也能清晰“感知”到——那不是属于父亲的注视,而是实验室里盯着培养皿中成功变异菌落的、冰冷的狂喜。
“完美……真是……完美的进化……”陆振声的低语透过扩音器传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颤抖,那是贪婪压抑到极致后的痉挛,“比我预想的还要彻底……怀表只是引子,你才是真正的‘矿源’和‘过滤器’的结合体……我的儿子……”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景明,下去。采集样本,立刻。我要新鲜的、活性最高的血液。”
副驾驶的门被推开。
傅景明踉跄着走了出来。
他昔日的学者风范荡然无存,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如纸,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疯狂。
他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特制的低温采样箱,里面隐约可见注射器和试管的轮廓。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肩膀。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起毕生的勇气,才一步步朝着陆临渊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泥泞里,也踩在自己崩塌的职业生涯和道德底线上。
他走到陆临渊面前三米处,就停住了。
陆临渊周身那蒸腾的蓝色雾气,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皮肤刺痛的压迫感。
“陆……陆少……”傅景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试图维持最后一丝“专业”的尊严,“请……请配合。这是为了科学,为了……”
陆临渊只是微微侧头,幽蓝的寒星之眸“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仿佛在看一个已经注定的、毫无意义的标本。
傅景明咬了咬牙,猛地打开采样箱,取出一支特制的、针头带着冷却环的注射器。
他扑上前,几乎是闭着眼,将针头对准陆临渊暴露在蓝色雾气外的手臂皮肤——那皮肤下,蓝色的脉络如同呼吸般明灭。
针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
“滋啦——!!!”
不是刺入血肉的声音,而是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如同电路过载爆炸的脆响!
一道远比陆临渊掌心更刺眼、更狂暴的幽蓝电弧,顺着那金属针头猛地炸开,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瞬间窜上注射器,缠绕住傅景明的手臂!
“啊啊啊啊啊——!!!”
傅景明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嚎。
他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手臂上腾起刺鼻的焦糊青烟,皮肤和皮下组织在肉眼可见地碳化、剥落,露出下面同样被高温瞬间烫熟、变黑的骨骼!
那电弧并未停止,如同高压电流,顺着他的手臂神经和血管,直冲向他的胸腔!
他像一截被烧断的焦木,直挺挺地向后仰倒,手中的采样箱和注射器摔在泥水里,迅速锈蚀、崩解。
他蜷缩在泥泞中,只剩下那只碳化萎缩、冒着青烟的手臂,兀自神经质地抽搐着,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濒死哀鸣。
陆临渊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车内的陆振声,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清晰地穿透雨幕,压过了直升机的轰鸣:
“父亲,你想要的力量……”他顿了顿,似乎在品味这个词的讽刺,“本质上,是无数像他这样,在你的‘科学’和‘永生’幻梦里,被点燃、被榨干、被无声碾碎的死者的……愤怒的灰烬。”
话音未落,他缓缓张开的五指,猛地向下一按!
嗡——!!!
一股无形的、覆盖范围极广的强电磁脉冲,以他为中心骤然爆发!
刹那间,整个矿区边缘,所有正在运行的电子设备,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咽喉。
车辆引擎熄火,车灯爆闪后熄灭。
步枪上的红点瞄准镜瞬间暗淡、失效。
士兵们腰间的通讯器爆出最后一声刺耳杂音,归于沉寂。
直升机旋翼发出不堪重负的怪响,猛地一顿,机体摇晃着开始下降高度。
连陆振声座驾的防弹车窗,都瞬间失去了电子调光功能,变得透明,露出了他终于无法维持镇定的、惊愕甚至有些狼狈的脸。
火控系统、通讯系统、动力系统……在进化后的能力场面前,脆弱得如同沙堡。
“杀——!!!”
几乎在同一时刻,矿区侧翼的阴影里,赵建国的怒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炸响!
他第一个冲了出来,手中没有枪,只有一把从废墟里捡来的、锈迹斑斑的矿镐!
他身后,是王秀梅、是韩教授,是十几个同样眼睛赤红、手握铁棍、石块、甚至只是徒手的家属!
他们从陆临渊能力覆盖的边缘——那里电子干扰稍弱——利用对矿区坑道、塌陷区、废弃机械位置的无比熟悉,如同鬼魅般杀出!
陆家卫队瞬间陷入了原始的混乱。
枪械成了烧火棍,精良的装备在泥泞和熟悉地形的对手面前反而成了累赘。
家属们没有章法,只有满腔的悲愤和同归于尽的狠劲。
他们利用坑道拐角设伏,推倒锈蚀的矿架阻拦,用碎石和污水干扰视线。
赵建国更是如同疯虎,矿镐挥舞间,带起凄厉的风声和骨肉碎裂的闷响。
一场高科技武装到牙齿的围剿,在电磁脉冲和地利人和的逆转下,变成了一场泥泞、血腥、混乱的肉搏战。
陆临渊没有理会身后的厮杀。
他迈步,径直走向那辆失去了所有电子防御、只剩下厚重钢铁外壳的黑色轿车。
守在车边的最后两名卫兵咬牙扑上,试图用身体阻挡。
陆临渊甚至没有看他们。
只是左手随意一挥,幽蓝的掌纹光芒微闪,两股精准的定向电磁冲击波撞在他们的胸甲上,两人如同被重型卡车撞击,口喷鲜血,倒飞出去,砸在远处的车身上,滑落在地,不再动弹。
他走到车门前。
没有去碰门把手。
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那蓝色的火焰印记,对准了据说能抵挡穿甲弹的防弹玻璃。
五指张开,然后猛地一握!
“嘎吱——刺啦——!!!”
令人牙酸的、金属被无形之力扭曲撕裂的声音响起!
那厚厚的特种防弹玻璃,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内部狠狠捶打、揉捏,中心瞬间向内凹陷、布满蛛网般的裂纹,然后轰然向内爆开,碎成无数细小的颗粒,飞溅在车内和陆振声的身上!
雨水瞬间灌入车内。
陆振声被碎玻璃溅了一身,发丝散乱,脸上有细小的划痕,他下意识抬手遮挡,之前的漠然和贪婪终于被一丝真实的惊慌取代。
陆临渊伸出手,无视了锋利的玻璃茬子,精准地扣住了陆振声的衣领,像拖一条沉重的麻袋,将他从奢华的后座里,直接拽了出来,摔在泥泞不堪的雨地上。
泥水溅了陆振声满脸满身,昂贵的西装瞬间污秽不堪。
他剧烈地咳嗽着,试图爬起,但陆临渊的脚已经踏在他的胸口,不重,却让他感觉如同压着一座山。
陆振声仰头,看着雨幕中儿子那张冰冷的脸,以及那双闪烁着非人幽光的眼睛。
他忽然停止了挣扎,脸上甚至挤出一丝扭曲的、近乎谄媚的笑容:“临渊……我的儿子……看,你已经得到了超越一切的力量……这力量,这帝国,本来就该是你的……我们可以合作,不,你可以拥有全部,我只要……只要一点点你的血,一点点基因样本,我就能破解衰老的密码……”
“你看,”陆临渊低下头,幽蓝的目光俯瞰着他,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到现在,你还在做梦。你追逐的力量,源于罪孽,也终将反噬。它不是你通往不朽的阶梯,而是……为你量身定做的棺材。”
就在这时——
矿区制高点,一处尚未完全坍塌的瞭望塔废墟上,顾清晏的身影在风雨中显现。
她手里拿着一个军用级别的、经过改装的信号增强器,与一台连接着卫星上行链路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一个倒计时归零。
她按下回车键。
下一秒,云海市,从最顶级的金融中心巨幕,到街头巷尾的广告牌,从数百万家庭的电视屏幕,到每一个人手中的手机推送——
所有能联网的公共及私人屏幕,被同一种信号强行切入!
画面,是陆临渊掌心蓝光闪烁、逼视陆振声的实时画面,是傅景明在泥泞中碳化哀嚎的远景,是赵建国带着家属浴血奋战的侧影,是矿区废墟中那间被破开的禁闭室和那本摊开的日记特写……
声音,是陆振声贪婪颤抖的低语,是实验数据的冷酷罗列,是受害者名单的滚动,是刘雅琴日记中那些绝望的文字被一字字朗读……
证据链,以最直观、最血腥、最无法辩驳的方式,在这一刻,通过陆临渊用身体和力量争取到的时间,通过顾清晏冷静到极致的操作,完成了对陆氏商业帝国最致命的一击。
信任崩塌,股价狂泻,法律机器启动,舆论彻底沸腾……在这场无法逃避的全民直播审判下,陆氏家族百年的荣光与肮脏,被彻底暴露在阳光下,然后迅速腐朽、瓦解。
废墟中,傅景明仰面躺在泥水里,碳化的手臂已经不再抽搐。
他看着天空中自己被直播的、丑态毕露的惨状,听着扩音器里传来的、关于他参与非法人体实验的铁证,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彩也熄灭了。
他颤抖着,用还能动的左手,从破裂的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了最后一支装满幽蓝色浓缩液体的注射剂——那是他为自己准备的、用于极端情况的“体面退场”。
他毫不犹豫地,将针头扎进了自己的太阳穴。
冰凉的液体注入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弓,随即彻底瘫软下去,嘴角溢出一丝蓝色的血沫,眼睛瞪得大大的,映照着越来越亮的天空。
矿山之巅,风雨似乎小了一些。
陆临渊拖着陆振声,走到了一处突出的悬崖边。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废弃矿坑,黑暗依旧。
被拖行了一路的陆振声,此刻已是狼狈不堪,更可怕的是,他裸露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出现皱纹和老年斑。
长时间暴露在陆临渊周身那未完全收敛的、高浓度的幽荧石辐射场中,对他这具渴望永生、却早已被旧时代技术摧残得千疮百孔的身体而言,是最猛烈的催化剂。
衰老,以一种残酷的、加速的形式,降临在他身上。
“不……不……我的研究……我的永生……”陆振声看着自己布满皱纹和褐斑的手背,发出了绝望的呜咽。
陆临渊俯视着他,掌心的蓝光微微明灭,那里面的能量,正如潮水般褪去。
真相大白,仇恨得报,支撑这股力量的执念开始消散,那强行融合带来的、近乎透支生命的充盈感,正迅速转化为巨大的虚脱和冰冷。
他没有杀死陆振声。
他只是松开了手。
“你的结局,不该由我单独裁定。”陆临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冰冷,“他们,还有他们,”他目光扫过正在打扫战场、逐渐围拢过来的赵建国和家属们,以及通过直播看到这一切的无数双眼睛,“会给你一个‘公正’。”
他将迅速衰老、几乎无法站立的陆振声,丢弃在泥地里,推向了那些眼神中燃烧着复仇火焰的家属们。
王秀梅颤抖着,第一个走了上来,她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丈夫生前的工作证,照片已经模糊。
她看着陆振声,没有哭喊,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块工作证,按在了陆振声衰老的脸颊上。
陆临渊转过身,不再看身后。
他抬头,“望”向东方。
暴雨渐歇,厚重的云层被撕开一道裂缝,一道微弱的、金红色的晨光,艰难地投射下来,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体内,那股冰冷强大的能量,如同退潮般迅速流失。
掌心蓝色的纹路黯淡下去,皮肤下的脉络停止了流动。
维持进化状态的巨大消耗,连同心神彻底的紧绷后的骤然放松,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不是失明前兆,而是纯粹的体力与精神双重透支带来的昏厥前兆。
他身体晃了晃,向前倒去。
一双手臂及时扶住了他。
是顾清晏。
她不知何时已经从瞭望塔下来,站到了他身后。
她的身上也沾满了泥泞和雨水,脸色疲惫,但眼神清澈而坚定。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环抱住他逐渐无力的身体。
陆临渊靠在她怀里,最后一次,清晰地“听”到了。
那不是怀表的声音,怀表早已融入他血肉。
那是一种来自生命最深处的、最后的共鸣,仿佛母亲跨越时空与生死,隔着一层薄纱,轻轻触碰了他疲惫的灵魂。
一声轻柔的、温暖的叹息,在他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意识里,回荡开来:
“临渊……”
“……回家了。”
他眼皮沉重地垂下,最后一丝微光,看到的是天边那抹越来越清晰的晨曦,和顾清晏眼中倒映的、自己逐渐黯淡的蓝色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