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在面前疯狂摆动,每一次刮过,都只能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浑浊水痕,紧接着又被更密集的雨点覆盖。
视野,对他而言本就是虚无,但此刻连那点摇曳的光晕和模糊的轮廓也消失了。
陆临渊眼前只有一片翻滚的、深不见底的漆黑,伴随着太阳穴突突的狂跳,像有无数根细针在里面搅动。
但他不需要“看”。
怀表在掌心震颤,那震动沿着臂骨直冲颅顶,不再是搏动,而是一种高频的、濒临解体的哀鸣。
金属外壳滚烫,烫得惊人,甚至开始微微变软变形。
紧接着,一种冰冷的、滑腻的触感,顺着他的指缝蔓延开来。
液体。
淡蓝色的、仿佛自身会发光的粘稠液体,正从怀表表壳细微的裂纹中渗出。
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轻响,伴随着一股类似电路板烧焦与某种奇异矿石腥气混合的刺鼻味道。
白烟腾起,即使隔着雨水的湿气,那灼痛依然尖锐地钻入神经。
陆临渊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
反而将怀表更紧地攥住,任由那过载的“血液”灼烧他的皮肤,冒起阵阵白烟。
这是母亲留下的最后回响,也是指引前路的唯一灯塔,哪怕正在自焚,也要烧尽最后一丝光亮。
引擎在咆哮,轮胎碾过庭院铁门的残骸和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跑车底盘重重磕在什么东西上,传来一声闷响,但他浑不在意。
“韩教授,”他对着衣领的麦克风,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结构。告诉我,沉降区入口和电梯井的相对位置。”
耳机里传来韩教授急促到变调的描述,混杂着电流杂音和远处隐约的喊叫。
陆临渊的大脑在剧痛和黑暗的边缘疯狂运算,怀表的共鸣如同最粗暴的导航信号,在他脑海里撕扯出一条通往能量异常点的扭曲路径——三楼与四楼之间,卡死的电梯厢。
他猛地推开车门,冰凉的雨水混着大厅里涌出的尘埃扑了他满脸。
脚下踩到碎玻璃,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停电的走廊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应急灯断续的微光,以及天花板因刚才沉降震动而不断簌簌落下的灰尘。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尘土味,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属于地下空间的阴冷潮湿,混合着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怀表的震动在他靠近某个方向时变得异常剧烈,灼热感几乎要穿透掌骨。
他循着这疯狂的感觉指引,跌跌撞撞却又异常迅捷地冲过满是杂物的走廊,撞开一扇防火门,冲进了弥漫着机油和灰尘味道的消防通道。
向上。
他踉跄着爬楼梯,脚下的台阶似乎都在微微晃动,那是下方庞大机械仍在缓慢运作的余波。
“陆先生!这边!”赵建国的吼声从上方传来,带着金属回音。
他冲上三楼平台。
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从破裂的灯罩里漏出,照亮了那个卡在楼层之间、变形扭曲的电梯门。
两名跟着赵建国来的汉子正用一把巨大的液压钳死死咬合着电梯门的缝隙,肌肉贲张,额角青筋暴起。
液压钳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缝隙被强行扩张到约二十公分。
浓烟,带着刺鼻的橡胶和塑料燃烧味道,从里面滚滚涌出。
然后,陆临渊“看”不到,却清晰“感觉”到了——缝隙里,露出了半张脸。
被浓烟熏得乌黑,发丝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嘴角似乎还有血迹,但那双眼睛,在黑暗的缝隙后,依旧亮得惊人,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和一种近乎破碎的坚定。
是顾清晏。
“拉……拉我出去……”她的声音从缝隙里挤出,嘶哑,带着剧烈的咳嗽,“舱室……还在往下……下面有东西……”
话音未落,脚下猛地一震!
比之前更强烈、更持续的震动传来,伴随着巨大的金属扭曲断裂的尖啸!
卡住的电梯厢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连接顶部的钢索肉眼可见地崩断了一根,碎屑如雨落下!
整个厢体向下滑坠了十几公分,又被残存的卡榫和变形的结构勉强挂住,但摇摇欲坠!
“钢索撑不住了!”赵建国目眦欲裂,“钳子!快!”
液压钳的钳口在巨大压力下甚至开始弯曲变形,扩张的速度依然不够。
没有时间了。
陆临渊将手中那枚滚烫、渗着蓝液、仿佛随时会爆开的怀表猛地塞进西装口袋。
灼痛传来,但他毫不在意。
他扑到电梯门前,看了一眼那狭窄的、仅够一人勉强侧身通过的缝隙,以及缝隙下方幽深的、正传来轰隆沉降声和浓烟的黑暗井道。
没有工具,没有保护。
他双手扒住冰冷、锐利、已经变形翘起的电梯门边缘,指腹瞬间被割破,鲜血混着雨水流下。
他低吼一声,手臂肌肉坟起,竟是用纯粹的肉体力量,将自己的身体向着那危险的缝隙里硬塞了进去!
“陆先生!”赵建国惊骇大叫。
肩膀、胸膛、肋骨,被变形的金属门框狠狠刮擦、挤压,剧痛传来,但他一声不吭。
他的上半身探入了浓烟滚滚的电梯井,滚烫的气流夹杂着毒烟扑面而来。
下方是彻底的黑暗和轰鸣,死亡的气息几乎触手可及。
他的手,在黑暗和浓烟中胡乱摸索,触碰到冰冷的厢体金属,然后,是布料,是手臂。
他一把抓住了!
用力!
顾清晏的手也反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拉!!”陆临渊朝着外面嘶吼。
赵建国和另外两人反应过来,扔下液压钳,扑上来抓住陆临渊的腿和腰带,向后死命拖拽!
“呃啊——!”
那是骨骼、肌肉与钢铁摩擦对抗的声音。
陆临渊感觉自己的肩膀几乎要脱臼,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手里的力量没有松。
他用尽全身力气,配合着外面的拖拽,将顾清晏从那狭窄的、正在不断收拢的死亡缝隙中,一点一点地拔了出来!
就在顾清晏的双腿刚刚脱离电梯门框的瞬间——
“轰!!!”
最后的卡榫彻底断裂,失去了所有束缚的电梯厢,如同断线的巨石,裹挟着尖锐的呼啸和疯狂下坠的气流,向着无底的黑暗深渊轰然坠落!
几秒之后,下方传来一声沉闷到让人心脏停跳的巨响,整个建筑结构似乎都颤抖了一下,然后是死寂。
灰尘、碎屑、还有坠落带来的劲风,从下方井道喷涌上来。
陆临渊和顾清晏摔倒在三楼平台冰冷的水磨石地上,滚作一团。
浓烟从上方和下方的井道口同时涌出,迅速弥漫。
两人剧烈地咳嗽着,喘息着。
陆临渊撑起一点身体,手摸索着碰到了顾清晏的脸。
冰冷,沾满污渍,但皮肤下是温热的,有呼吸。
他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湿透的、破损的衣物,依然狂乱地撞击着他的胸膛,快得近乎失控,像是要挣脱躯壳。
而他自己的心脏,也在肋骨后面疯狂擂动,与她同频,共享着从深渊边缘爬回的战栗。
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环住了她。
在这片弥漫着硝烟、死亡和阴谋的废墟里,在摇摇欲坠的钢索和轰鸣沉降的陷阱之间,这个拥抱短暂得如同错觉,却又沉重得承载了所有未尽之言和劫后余生。
然而,此刻的安宁是奢侈的,也是虚假的。
楼下,疗养院主入口的庭院方向,传来了更加激烈的、混合着怒吼、叫骂和金属碰撞的嘈杂声,其中,一道尖锐凄厉、充满绝望的女性哭嚎刺破了所有噪音,直冲上来。
是王秀梅的声音。
陆临渊身体一僵,迅速松开顾清晏,挣扎着爬起。
他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份被顾清晏死死护住、此刻也沾染了灰尘和血污的聚合物文件夹。
触感不对。
他撕开封口,手指颤抖着抽出里面的契约文件。
借着远处应急灯微弱的光,和怀表口袋里渗出的那点诡异蓝光,他“看”不清内容,但指尖在签名页那曾经凸起、带着螺纹印记的位置摸索时,触到的只是一片平滑、甚至有些发黏的纸面。
指纹,正在消失。
不是磨损,而是在某种预设的化学反应下,被分子层面地分解、淡化。
自毁程序。
傅景明最后的手段。
他即便逃了,也要让这最致命的铁证,在到手的瞬间化为废纸。
“韩教授!”陆临渊对着麦克风低吼,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签名!指纹在消失!怎么保住?!”
耳机里,韩教授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见光!低温!需要极低温环境和惰性气体置换才能延缓……我想起来了!陆先生,你母亲留下的资料里提过,矿区旧通风井那处,因为结构特殊和地下水文,常年维持极低温度,并且因为是排风口,空气流动快,氧含量低!快!那里可能还能进行紧急冷冻还原处理!但必须快,最多还有半小时,自毁试剂反应就将完全到底!”
陆临渊的心直往下沉。
半小时。
他猛地转向平台入口,赵建国正带着几个人冲上来,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和泥泞,眼神里燃烧着愤怒和悲恸。
赵建国的脸上,更是混杂着未干的雨水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他身后,一个年轻汉子被两人搀扶着,腹部渗出的鲜血将深色衣服染得更深,头歪在一边,已经没了声息。
“陆临渊!”赵建国的眼睛赤红,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伤而沙哑破裂,他指着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又指着楼下隐约传来的骚乱声,“看看!看看这!就为了你那些狗屁真相!小刘他……他老婆下个月就要生了!值吗?!啊?!这他妈值吗?!”
他猛地从腰后抽出一把手枪——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又指着陆临渊,眼神狂乱:“把东西都交出来!武器!还有你知道的所有关于陆家老宅防御的细节!老子不陪你玩什么法律游戏了!我现在就带兄弟们去,把陆家老宅平了!用血,给小刘,给所有死去的人报仇!”
他身后的几个人,眼睛也红了,蠢蠢欲动,一股暴戾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曙光”互助会团结的基石,正在流血的牺牲面前崩裂。
冲动的复仇火焰,即将吞噬最后的理智。
平台入口,王秀梅被另外几个家属搀扶着,跌跌撞撞地上来,她看着那具尸体,哭声已经变成了压抑的、令人心碎的抽噎,整个人瘫软下去。
顾清晏扶着墙壁站起,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旧锐利,她看向陆临渊,微微摇头。
那意思是,不能乱,不能在此刻内讧。
陆临渊站在血泊的边缘(平台的积水混合了从楼下渗上来的血水),冰冷的雨水和那些温热粘稠的液体浸泡着他的鞋底。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领袖”这个词,不是光环,而是浸泡在鲜血、眼泪和无数人命运中的沉重枷锁。
王秀梅的哭声,赵建国的怒火,年轻死者逐渐僵硬的躯体,还有手中这份正在迅速变成废纸的证据……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他的神经上。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封的荒原和决绝的火焰。
“把枪收起来,赵建国。”陆临渊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刺穿了所有的喧嚣和悲愤,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冰冷的压迫感,“现在去陆家老宅,除了让更多的小刘死在路上,让王秀梅多哭几声,没有任何意义。那不是报仇,是送死,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他上前一步,逼近赵建国,失明的眼睛“盯”着对方,那股从尸山血海和资本暗局中磨砺出的、近乎实质的杀意和决断力,让赵建国狂暴的气势都为之一滞。
“想要血债血偿?”陆临渊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周围几人能听清,“那就按我的规矩来。用他们的规则,碾碎他们的骨头。但现在,最要紧的——”他猛地扬起手,指向窗外暴雨倾盆的黑暗,那是矿区的方向,“是保住这个。保住它,我们才有让陆振声、让傅景明、让所有手上沾血的人付出代价的真正武器。否则,小刘就白死了,所有人都白死了!”
他转身,不再理会赵建国,对着所有还能动的人,包括那些在楼梯口探头探脸、惊魂未定的家属,斩钉截铁地命令道:
“还能动的,全部上车!目标,西郊废弃矿区三号通风井!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决战的号角!”
他摸索着抓住顾清晏的手臂,将她半扶半抱着,率先朝着楼梯口走去。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后背的伤、心口的灼痛、失明的不便,都在拖累他,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即将断裂却依旧指向前方的矛。
赵建国看着陆临渊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同伴冰冷的尸体和王秀梅绝望的哭声,胸膛剧烈起伏,最终,那股毁灭的狂热被更冰冷、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下去。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将枪塞回腰后,低吼道:“听他的!上车!快!”
人群如同被鞭子抽动,慌乱却迅速地行动起来。
陆临渊搀着顾清晏,在黑暗的楼梯间里快速下行。
他口袋里的怀表,那灼热感和渗出的蓝色液体似乎减弱了,但那震动依旧紊乱,如同风中残烛。
时间,正一分一秒地被自毁的试剂吞噬。
他们冲出疗养院主楼破烂的大门,冲进暴雨。
赵建国开来的大货车和几辆杂七杂八的车歪歪扭扭停在泥泞的庭院里。
陆临渊将顾清晏塞进一辆车的副驾,自己绕到驾驶座。
引擎一次次点火失败,发出垂死般的咳嗽。
雨刮器徒劳地摆动。
远处,似乎有警笛声,由远及近,混杂在风雨里。
陆临渊一拳砸在方向盘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被雨幕笼罩的、通往西郊的公路方向。
引擎终于发出一声爆响,轰然启动。
他猛地打方向盘,车轮在泥地里空转、嘶吼,溅起大片泥浆,然后冲出了庭院,冲上了风雨飘摇的公路。
后视镜里,疗养院阴森的建筑轮廓在雨幕中迅速缩小、模糊,而更远处,云海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如同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世界。
雨更大了,敲打着车顶,如同无数冰冷的鼓点。
车队在能见度极低的暴雨中,如同几只受伤却执拗的甲虫,朝着记忆坐标中那处黑暗的、可能藏着最后希望也可能藏着最后陷阱的矿区方向,艰难地驶去。
陆临渊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口袋里的怀表,震动似乎微弱了下去,但那最后一丝倔强的共鸣,依旧顽固地刺痛着他的神经,指引着方向。
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对着衣领的麦克风,声音沙哑地传入后面几辆车的通讯频道,也传进顾清晏的耳中:
“保持队形,最大车距。前面……就是矿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