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却带着一种溺水者触及浮木般的本能牵引。
萧璟没有回头,只是稳稳托了托背上的重量。
荒原的风带着砂砾,打在他混合着血污与尘土的侧脸上,微微刺痛。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怀里那对冰凉沉重的“神瞳”又往内按了按,仿佛那不是两团疑似仙器碎片的诡异晶体,而是他此刻计划中一块不可或缺的、冰冷的拼图。
接下来的数日,是真正的昼伏夜行。
白日里,他寻那些废弃的洞窟、干涸的河床凹陷、或是浓密得近乎不透光的荒林深处歇脚。
将萨仁图雅安置在相对干燥避风处,用搜集来的干草和自己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外袍垫好。
他自己则靠在近处,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轮回心镜”始终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映照,感知着周围百丈内的任何异动——野兽、流民,或是可能追踪而来的北荒探子。
夜晚才是真正的旅程。
他背负着一人,速度却依旧快得惊人。
“雷蹴”步法在必要时催动,身影在清冷的月色下拉出模糊的残像,更多时候,则是依靠第四世军神那融入骨血的、对地形环境的极致利用。
哪里有捷径,哪里有天然的掩体,哪里的土质看似松软实则承重良好,这些信息如同刻印在他脑海的地图,让他总能以最省力、最隐蔽的方式穿行。
食物靠的是沿途猎取的低阶妖兽肉,或是一些前世记忆里可食用的、蕴含微量灵气的植物根茎。
他吃得很少,大部分嚼碎了,混着清水,小心地喂给萨仁图雅。
少女依旧昏迷,但呼吸比最初平稳了些,偶尔会在喂食时无意识地吞咽,指尖也偶尔会蜷缩一下,像是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怀里的那对“神瞳”,成了最麻烦的变数。
它们似乎对周遭的灵气潮汐有着奇异的反应,越是靠近人烟稠密、灵机复杂的地方,那冰凉的触感下就越是隐晦地传来一种……渴求般的悸动,连带着萨仁图雅微弱的气息也会随之产生细微波动。
萧璟不得不用几层破布将其紧紧包裹,又贴上几张得自前世、效力有限的敛息符,才勉强压住这异象。
第五日黄昏,风尘仆仆、面容已用简单草药汁液涂抹得黝黑粗糙的萧璟,终于看到了京城西郊那座标志性的“老槐坡”。
坡不高,坡顶那棵虬枝盘结、几乎被雷劈掉半边树冠的老槐树在暮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坡下,是一处稀稀落落的村落,其中一间挂着褪色“陈记车马行”破旗的院子,便是天工院早年设在此处、专门负责西郊联络的暗桩。
他没有贸然靠近。
在坡下一片荒废的坟茔间寻了个背风处,小心将萨仁图雅藏进一个早年土匪挖掘、如今早已废弃的浅窑洞里,用枯草虚掩住洞口。
又在周围布下几个简单的预警和迷踪的小巧机关——都是墨家匠人基础手法,不算高明,但足以让寻常野兽或不知情的农夫绕道。
做完这些,他才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色泽暗淡的“易容丹”。
此丹无法改变根本骨相,但能暂时让肤色、肤质变得粗糙,淡化一些显著特征,再配合一些简单的物理修饰,足以在光线昏暗或不甚熟悉的人面前蒙混过关。
服下丹药,略等片刻,感受面部皮肤微微发紧、变糙。
他又将头发弄得更加凌乱,沾上些尘土,扯了扯本就破旧的衣襟,让自己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落魄不堪、为生计奔波的行脚商人。
这才迈开步子,朝着那间冷清的车马行走去。
暮色渐浓,车马行门前的破旧灯笼并未点亮,只有一扇木门虚掩着。
院子里,果然只有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正就着最后一点天光,费力地修补着一辆板车的木轮。
他穿着粗布短打,须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凿,一双眼睛浑浊,仿佛蒙着一层经年累月的尘灰。
萧璟走到门口那根半朽的木桩旁,抬起手,指节在粗糙的木面上叩击。
“笃。笃笃。笃。”
节奏是特定的,一长两短,停顿,再一长。
院里的老车夫手上动作停了。
他缓缓直起腰,没立刻回头,而是用那块油腻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满是木屑和汗渍的手。
然后,他才转过身,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瞥向门口的萧璟。
目光接触,似乎只是普通打量。
“客官,”老车夫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含混的黏稠感,“要运什么货?往南,还是往北?”
萧璟跨进门槛,走到老车夫身前约五步处站定,压低了声音,字句清晰:“往心里运。运一团……不灭的火。”
话音落下,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老车夫浑浊的眼底,那层死水般的灰翳骤然被一股锐利取代,随即又迅速收敛。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转身就朝院子角落一间看起来堆放杂物的低矮厢房走去。
萧璟跟上。
厢房内堆满了破损的车辕、锈蚀的铁件和成捆的麻绳,气味混杂。
老车夫走到最里面一堵看似实心的土墙前,伸手在某个位置按压、拧动。
轻微的机括声响起,土墙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里面是一间更为狭小、只点着一盏昏黄油灯的内室,墙壁似乎是某种隔音材质,门一关上,外界的风声、虫鸣便被彻底隔绝。
就在门合拢的刹那,老车夫脸上所有的平静与麻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焦急与激动。
他猛地转身,“噗通”一声就要跪下:“殿下!您……您可算回来了!”
萧璟伸手虚抬,一股柔和的灵力托住了老车夫的膝盖。
“周老,不必多礼。京中如今,是何局面?”他直接切入正题,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眼神锐利如刀。
被称作周老的老车夫顺势直起身,脸上忧色更重,语速急促:“殿下,出大事了!就在您离京后不久,陛下……陛下上月于宫中突然昏厥,太医院束手无策,至今未能临朝!如今朝政……朝政已被九门提督楚山河一手把持!”
“楚山河?”萧璟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
此人是帝都守将,手握一部分禁军与京营兵马,修为高绝,向来只忠于皇权本身,在几位皇子间保持微妙中立。
“正是!”周老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楚提督以‘肃清奸邪、拱卫京师’为名,成立了‘铁鹰卫’,全城大索!不仅抓捕与藩王、与各方势力有牵连的所谓‘乱党’,更四处搜捕‘外邦细作’,尤其是……尤其是北荒模样或口音有异者!”
萧璟的心猛地一沉。北荒……萨仁图雅!
“秦将军呢?”他追问,指的是他暗中经营、驻扎在京畿大营的嫡系将领。
“秦将军的兵马,已被以‘边防吃紧、整训协防’为由,调出了京师,前往三百里外的函谷口驻扎!明升暗降,远离中枢!”周老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咱们天工院设在城内的几处秘密工坊,也被铁鹰卫以‘私造违禁法器、图谋不轨’的罪名,全部查封!里面的匠人,走的走,散的,被抓的……”
“苏璃和其他几位大匠呢?”萧璟声音沉了下去。
苏璃是天工院的核心人物之一,也是他极为倚重的机关术大师。
周老艰难地摇了摇头:“苏大家和其他几位大匠……下落不明。铁鹰卫看守极严,老朽……老朽位卑力微,实在不敢深查,怕打草惊蛇,反害了他们性命。”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萧璟的脸色,低声道:“殿下,如今京城九门,尤其是西、南二门,盘查极严。铁鹰卫的人拿着许多画像,虽非殿下真容,但皆注明‘身形挺拔、气度不凡,或携异族女眷’……特征,与殿下您和您那位……”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萧璟来的方向——那正是窑洞所在。
萧璟沉默。
内室里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灯光将他沉静的侧脸映在墙上,阴影深重。
片刻,他伸出手,从贴身的里衣夹层中,取出了一枚戒指。
非金非玉,质地古朴,戒面是一个古篆“璟”字,边缘已有磨损。
这是他幼时所获,代表太子身份的旧式信物,远不如传国玉玺显赫,但在某些特定的人眼中,份量足够。
他将玉戒放在周老手中:“周老,你想办法,将此物送到城南‘漱玉斋’,交给老板薛平。只说一句‘故人求见旧主’。”
周老双手接过玉戒,紧紧攥住,仿佛握住千钧重担,重重点头:“老朽明白!”
“然后,”萧璟继续道,目光转向窗外已然浓重的夜色,“准备一辆运夜香的空车,要最寻常、最不起眼的那种。今夜子时,在‘老地方’等我。”
“运夜香的车?”周老先是一愣,随即恍然,他立刻应道:“是!老朽这就去安排!只是殿下……”他脸上忧色更浓,忍不住压低声音告诫,“您千万小心!那楚山河,修为极高,据说……据说已是元婴后期!而且,坊间有极隐晦的传闻……”
他凑近了些,声音几如耳语:“……他似乎和‘云渺仙宗’的某位仙子,走得很近。”
云渺仙宗。
萧璟眼神微微一凝。
七大仙门之中,云渺仙宗最为神秘,也最是注重所谓“天命正统”,与皇室关系历来微妙。
楚山河若与之勾连……京城这一局,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情报已得,细节需在行动中验证与调整。
“周老费心,务必小心。”
“殿下放心!”周老将玉戒贴身藏好,神色肃然。
萧璟不再停留,转身推开暗门,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没入外面昏暗的院子,越过院墙,消失在老槐坡沉沉的暮色之中。
返回废弃窑洞时,夜色已完全笼罩大地。
他拨开枯草,昏暗的光线里,萨仁图雅蜷缩在破旧的外袍上,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苍白,呼吸微弱但平稳,手中依旧紧紧攥着那对用破布包裹的“神瞳”。
萧璟在她身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土壁。
从这里,透过窑洞残破的顶部缝隙,隐约可以望见京城方向。
那里,巍峨的城墙轮廓在稀薄的星光下,像一头蛰伏的、沉默的巨兽。
九门之上,或许正有名为“铁鹰卫”的利爪在无声巡逻。
提督府内,那位修为元婴后期、且可能与仙宗勾连的楚山河,正掌控着这座巨兽的心跳。
而他,曾经的太子,即将用一辆运送污秽的夜香车,尝试叩开这巨兽紧闭的唇齿。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和远处京城隐约飘来的、复杂气息的夜风。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
子时,夜香车。
京城,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