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注视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压得呼延豹呼吸一窒。
岩室内昏暗的光线下，萧璟的脸半明半暗，唯有那双眼睛，清冷得像万载寒潭深处捞起的玄冰，倒映着自己略显扭曲的面容。
呼延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握着萨仁图雅衣领的手指，因为那份过于平静的杀意而微微僵硬。
“你……”呼延豹喉结滚动了一下，试图用更凶狠的表情掩盖那一瞬间的悸动，他将手中的灵力光球又逼近了萨仁图雅头顶几分，狞笑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而刻意：“终于肯当缩头乌龟了？跪下，把那对招子挖出来，交出来！本少爷高兴了，或许能留你一具全尸，给你个痛快！”
萧璟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呼延豹色厉内荏的表演，落在他手中那苍白脆弱的少女脸上。
萨仁图雅双目紧闭，长睫在昏暗光线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就在萧璟视线扫过的刹那，那睫毛，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如同蝶翼将息时最后的悸动。
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但萧璟看见了。
轮回心镜无声映照，捕捉到了那一缕微弱到极致、却顽强存在的意识波动。
她还在，并未完全沉沦。
萧璟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淡漠，在寂静的岩室里清晰回荡：“你父亲呼延灼，与血鹘秘盟合作，无非是想借天命轮盘之力，压过赫连铁树，甚至……取代大单于的位置。”
呼延豹瞳孔猛地一缩。
父亲与血鹘的勾结，那是族中最高机密之一，这小子怎么会知道？！
萧璟的声音继续，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锥：“你可知道，那轮盘血祭一旦功成，被强行抽取、献祭给天道的，首当其冲的，便是你们这些离轮盘最近、与国运龙气血脉相连的……王族气运？”
这话半真半假。
前半部分，是他根据线索与前世对人心贪婪的洞察做出的推断；后半部分，则源于第四世深入北荒大巫传承时，对某些古老血脉祭法残酷本质的了解——献祭，往往从祭司自身血脉开始。
此刻被他用笃定的语气说出，直指人心最深处的恐惧与猜忌。
呼延豹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随即被一种混合着惊疑、愤怒和隐隐恐惧的复杂神色取代。
父亲……真的没告诉自己全部？
那血祭的代价……轮盘反噬……一连串念头电光火石般掠过脑海，他握刀的手不自觉紧了紧，眼神出现了短暂的涣散与动摇。
就是这一瞬！
萧璟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势，如同紧绷到极限的弓弦骤然松开。
他将前世所得的“雷蹴”步法催至此刻肉身与灵力所能承受的极致，脚下岩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整个人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然而，他的第一个落点，并非呼延豹，也非萨仁图雅，而是侧方两丈外一处凸起的、布满苔藓的岩壁！
足尖在湿滑的岩壁上一点，看似要向上飞窜，实则腰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将前冲之力硬生生转为横向折返！
这一下变向兔起鹘落，完全违背了常理与发力习惯，恰恰切入了呼延豹因心神被夺而产生的视觉盲区与预判死角！
几乎在折返的同时，萧璟识海中“轮回心镜”光华大放。
第四世军神在生死搏杀间千锤百炼出的那种绝对冷静、将自身与敌人动作都置于棋局般推演的状态，轰然降临。
时间流速仿佛变慢，呼延豹惊怒交加的神情、肌肉的紧绷、灵力涌动的轨迹，乃至他手中弯刀最可能的劈砍路线，都在心镜映照下纤毫毕现。
“找死！”呼延豹到底身经百战，虽惊不乱，狂吼一声。
他反应极快，左手蕴含的狂躁灵力光球毫不犹豫地拍向萨仁图雅心口——并非要立刻毙命，而是想将她当作肉盾砸向来袭的萧璟，逼其回防；右手那柄沉重的狼牙弯刀，则带着开山裂石般的恶风，撕裂空气，直斩萧璟脖颈！
攻敌必救，狠辣果决！
但在萧璟的“预知”中，这两击的轨迹清晰无比。
他冲势不减，只是上半身在高速中极其细微地向左侧偏移了寸许。
就是这毫厘之差，让呼延豹拍向萨仁图雅的那一掌，大部分掌力落在空处，仅有的余波擦着萧璟的肩头掠过。
噗的一声闷响，萧璟肩头衣物炸裂，皮开肉绽，但他借着这股冲击力，身形旋转之势更疾！
同时，他右手一直垂握的那柄染血短刃，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简洁到极致、却又刁钻狠辣至极的弧光，不偏不倚，精准地撩在狼牙弯刀发力最薄弱的侧面刀脊上！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岩室中炸响，火星在昏暗中爆开一团短暂的光亮。
一股远比萧璟自身灵力更雄浑、更霸道的力量顺着刀刃传来，那是呼延豹金丹巅峰修为的硬实力碾压。
萧璟整条右臂瞬间酸麻欲裂，虎口崩开细小的血口，短刃几乎脱手，身形也被震得向后一晃，脚下岩石炸开细密的裂纹。
但萧璟要的，就是这一震，就是这对方因全力挥刀而不可避免产生的、稍纵即逝的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僵直瞬间！
他借着后退之势，腰身如同拧紧的钢条猛地回弹，左手并指如锥，指尖凝聚起一缕微不可查却凝练到极点的金丹灵力，混合着一丝来自北荒大巫记忆深处的“破法”意韵，不刺不砍，而是如同毒蛇出洞，自呼延豹因挥刀而大开的肋下空档，狠狠撞入！
“砰！”一声闷响，不同于兵刃交击，更像是重物击中皮革。
“呃啊——！”呼延豹发出一声痛楚夹杂惊怒的吼叫，周身狂暴的灵力不受控制地轰然外放，形成一道环形冲击波，将贴近的萧璟狠狠震开。
萧璟凌空翻转，落地时踉跄退了好几步，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深深的脚印，气血翻腾，喉头一甜，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反观呼延豹，他左手捂着肋下，指缝间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那记肘击蕴含的破法意韵虽然微弱，却直接伤及了他脏腑与灵力运转的节点，带来的痛苦和隐患远超外伤。
他眼中惊疑不定，这金丹中期的小子，战斗意识、时机把握、以及那诡异的“破法”能力，简直不像同阶修士，更像是……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在搏命！
他看了一眼地上气息微弱的萨仁图雅，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气息虽不稳、但眼神依旧冰冷锐利、如孤狼般盯着他的萧璟。
远处黑暗错综的岩林深处，不知还藏着多少要命的陷阱。
影蛇和三名手下无声无息折损在此的寒意，此刻再次涌上心头。
硬拼，就算能拿下这小子，自己恐怕也要付出惨重代价，在这危机四伏的魔岩区，重伤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算你狠！”呼延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怨毒之色几乎要凝成实质，死死烙在萧璟身上。
他不再犹豫，猛地一跺脚，身形暴退，同时袖袍一卷，将地上影蛇腰间鼓囊的储物袋摄入手中。
几个起落间，他魁梧的身影便消失在嶙峋怪石与黑暗交织的深处，只留下一句在岩室中回荡的狠话：“萧璟！今日之赐，我呼延豹记下了！下次见面，必取你项上人头，将你神魂点天灯！”
萧璟没有追击。
他迅速压下翻腾的气血，快步走到萨仁图雅身边，蹲下身快速检查。
少女呼吸微弱，但尚算平稳，刚才被呼延豹掌风波及，似乎又牵动了伤势，但性命暂时无碍。
那对奇异的神瞳，依旧被她紧紧握在手中。
他不再耽搁，将萨仁图雅小心背起，用撕下的布条简单固定，又将那对沉甸甸的、似乎蕴含着某种奇异能量的神瞳揣入怀中。
目光扫过一片狼藉、弥漫着淡淡血腥味的岩室，没有丝毫留恋。
辨明方向，他选择了一条与呼延豹撤离方向恰好相反、岩缝更为狭窄曲折的隐秘小径，身形一晃，便如游鱼般没入其中，将身后的死亡与对峙彻底抛下。
背上的少女似乎被颠簸触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模糊的呓语，像是叹息，又像是梦中的惊悸。
萧璟脚步未停，只是将背上的她托得更稳了些。
魔岩区嶙峋的怪影在身后迅速远去，如同退潮的黑色海洋。
当他终于从一处低矮的岩缝钻出，踏上相对平坦的荒原边缘时，东方遥远的地平线上，已经悄然沁出了一丝鱼肚白，将天际染上淡淡的灰青色。
晨风带着荒原特有的粗粝气息拂过，吹动他染血的衣角。
他停下脚步，极目远眺那抹逐渐扩散的微光，背上的重量和怀中的神瞳都真实无比。
萨仁图雅的睫毛，在微凉的晨风中，再次颤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