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并没有立刻回应下方的狂怒。
他的意识沉入识海，“轮回心镜”无声旋转，映照出的并非具体的影像，而是下方每一丝能量波动的涟漪、每一缕声音在复杂岩壁间折射的轨迹。
那两名在石室周围小心探查的北荒武士，他们靴底摩擦沙砾的节奏、巫力护罩微微吞吐的光晕，在萧璟“心镜”的感知中，被拆解、分析、标记。
呼延豹的怒吼还在岩室里冲撞，试图震慑那个看不见的敌人。
而萧璟，已经像一片没有重量的阴影，从那处高耸的凹陷处悄然滑落。
军神第四世的经验在无声运转。
他身体紧贴岩壁凹凸处，每一次落足都精准地踩在岩石最坚实、最不易发出声响的部位，足尖轻点，借力游走，宛如岩壁上一道迅速流淌的暗色水痕。
同时，他眼底深处，属于墨家匠人的“灵心”被悄然调用，周围岩壁的结构、风蚀形成的沟壑与缝隙、哪一块岩石看似稳固实则内部已有裂纹……这些信息如同精细的图纸，在他脑海中飞速铺展。
他盯上了一名正试图绕向石室侧面、查看一条狭窄岩缝的筑基武士。
那武士背对同伴，巫力护罩撑在身前，注意力全在岩缝深处可能的藏身点，后背相对空虚。
萧璟如同蜘蛛在蛛网上滑动，利用头顶垂落的钟乳石状岩柱和侧方凸起的怪石遮掩，无声无息地从斜上方逼近。
在那武士经过一处由两块巨大风蚀岩板挤压形成的、仅容一人勉强侧身通过的窄道时，萧璟动了。
他从上方一片倒悬的阴影中骤然“流”下，如同捕食的夜枭，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抹淡影。
手中那柄属于北荒、刃口带细微锯齿的短刃，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线。
“嗤——”
轻微的割裂声，被岩缝间呜咽的风声完美掩盖。
那名筑基武士的身体猛地一僵，正要抬起的脚定在半空。
他下意识地想低头，却只能感觉到脖颈处一股滚烫的液体正在急速涌出，带走他的体温和力量。
巫力护罩如同被戳破的气泡，无声溃散。
萧璟在他倒下的瞬间，单臂揽住其腋下，另一只手已经捂住了他试图发出的嗬嗬声。
他将这具逐渐瘫软的躯体，轻轻拖入窄道一侧更深的阴影里，从外面看去，就像是那人只是靠着岩壁暂歇。
做完这一切，他身形一晃，再次融入上方交错的阴影，消失不见，只留下窄道里弥漫开的、淡淡的铁锈味。
大约过了十几息。
另一名在石室正面附近搜索的筑基武士，似乎察觉到了不对。
同伴的气息消失了？
他警惕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侧面那片错综复杂的岩林，低喝一声：“老黑？看到什么没有？”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呜咽。
武士心头一紧，握紧了手中的骨刃，巫力护罩的光芒下意识地增强了几分，向同伴消失的方向小心挪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块岩石的轮廓。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仿佛隔着厚重岩层传来的“咕咕”声，从他侧前方一处岩沟深处隐隐传来。
那声音奇特，像是某种穴居夜行兽的闷叫，在空旷的魔岩区显得有些突兀。
武士脚步一顿，是那小子发出的动静？
还是野兽？
他犹豫了一下，同伴的失踪和少主的催促让他不敢大意，但那声音传来的位置，似乎正是他之前隐约感应到一点微弱异常气息的地方……
他咬咬牙，巫力灌注双腿，朝着那条看起来浅而干燥、实则底部堆满松散碎石的岩沟追去。
刚追入不到十步，脚下猛地一空！
“不好！”他脸色大变，想要提气后跃。
但已经晚了。
岩沟底部并非实地，而是一层薄薄的、看似坚实的干沙硬壳，下面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小型流沙坑！
他一脚踩破硬壳，整个人顿时向下陷去，松软的细沙瞬间没过小腿。
“救……”他惊慌失措，张口呼救，同时拼命催动巫力，双手拍击沙面想要借力跃起。
但流沙的吸力出乎意料的大，更兼他心慌意乱，巫力运转都乱了半分，反而陷得更快，眨眼间已没到膝盖。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岩沟旁一块巨石的阴影后“长”了出来。
萧璟面无表情，甚至没有看那正在流沙中挣扎、眼中充满绝望的武士一眼。
他抬起右手，掌心灵力吞吐，并非凝聚成锋锐的攻击形态，而是化作一股浑厚而凝实的推力。
“下去。”
他对着武士的方向，隔空虚按一掌。
掌风呼啸，但并未直接轰击武士身体，而是重重拍在流沙坑边缘堆积的、松散如粉的沙石上！
“哗啦！”
大蓬的沙石被掌风激荡，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劈头盖脸地浇在挣扎的武士身上，同时形成一股沉重的“流沙浪”，猛地将他向下拖拽。
“呃啊——！”武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就被彻底吞没。
流沙表面剧烈翻涌了几个气泡，随即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几缕细微的气泡还在沙面上挣扎了几下，最终也消失不见。
最后一名筑基修士，此刻正位于石室入口另一侧稍远的地方。
同伴接连无声无息地消失，那若有若无的兽鸣和隐隐传来的沙石滑落声，都让他魂飞魄散。
少主的命令？
见鬼去吧！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立刻逃出这片要命的魔岩！
他转身，甚至不敢动用巫力加速怕暴露目标，只是压低身体，手脚并用地想朝着来时记忆中、通往外部相对开阔地的岩缝通道爬去。
然而，他刚爬出不到三丈，身侧不远处一块圆滚滚的岩石，突然“咔嚓”一声，崩掉了一小块。
碎石落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修士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扭头看去。
只见那块岩石后面，阴影似乎动了动？
还是错觉？
他不敢停留，惊恐地改变方向，朝着另一侧看起来能通往更远处岩柱群的缝隙连滚带爬地冲去。
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选择的这条“生路”，两侧岩壁越来越高，越来越陡，地面也从相对平坦逐渐变成向上倾斜的、布满碎石的斜坡。
更没有注意到，他身后不远处，一道如同幽灵般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跟着，偶尔用短刃轻轻磕碰一下岩壁，发出轻微的、误导方向的声响。
当他气喘吁吁地爬上一处高坡，想要翻过去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彻底呆住。
前方，是一处近乎垂直的、高达七八丈的断崖！
断崖下方是弥漫着淡淡灰雾的深谷，根本无路可走。
绝路！
他惊恐地回头。
身后，萧璟的身影恰好出现在高坡下的阴影里，挡住了他唯一的退路。
萧璟没有再隐藏，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手中短刃的刃口，反射着远处岩缝透下的、微弱得可怜的月光，泛着冷冽的寒芒。
“啊啊啊！我跟你拼了！”绝望压倒了恐惧，修士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体内筑基后期的巫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土黄色的光芒包裹全身，他举起手中的狼牙棒，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坡下的萧璟扑去！
这是亡命的一扑，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萧璟眼中，那属于军神第四世的铁血与冷酷，此刻完全占据了他的心神。
面对这困兽之斗，他没有闪避，甚至没有使用任何花巧的技法。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金丹中期的灵力轰然运转，不再刻意内敛，一股凝实如山、锐利如枪的气势勃然而发。
脚下一点，不退反进，主动迎着扑来的修士冲上高坡！
短刃并非格挡，而是在交错的刹那，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上一撩，精准地点在狼牙棒发力最薄弱的侧面。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修士只觉得一股浑厚中带着尖锐穿透力的巨力传来，虎口崩裂，狼牙棒几乎脱手，前冲的势头也被强行顿住。
萧璟身影如风，已与他错身而过，出现在他侧后方。
修士还想转身，但脖子上忽然一凉。
他低头，看到一截带血的锯齿刃尖，从自己的喉咙前透出。
“嗬……”他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声音，眼中疯狂的神采迅速熄灭，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萧璟抽出短刃，看也不看尸体，身形再次没入阴影，朝着石室方向悄然返回。
石室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血。
呼延豹终于意识到不对，死一般的寂静和彻底断绝联系的巫力感应，让他明白，自己带来的三名筑基好手，恐怕已经全军覆没。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升，混合着狂暴的怒火，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他猛地转身，一步跨到碎石掩体后，蒲扇般的大手粗暴地扫开几块石头，露出了昏迷不醒的萨仁图雅。
少女苍白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
“出来！我知道你没走！”呼延豹低吼，声音因为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而有些沙哑。
他一把揪住萨仁图雅的衣领，将她半提起来，另一只手五指成爪，掌心灵力（并非纯粹巫力，似乎混杂了某种血腥功法）凝聚，形成一团扭曲躁动的光球，悬在萨仁图雅头顶天灵盖上方寸许。
“再不出来，我就先抽干她的神魂，再毁了这双神瞳！我说到做到！”
岩壁高处，那片之前萧璟藏身的阴影里，毫无声息。
但就在呼延豹吼声落下的瞬间，他正对面，一块凸起的、形似卧虎头部的巨岩侧面阴影中，空气微微波动了一下。
萧璟的身影，如同从岩壁本身剥离出来一般，缓缓显现。
他没有站在高处，而是就立在一块与呼延豹所在石室地面几乎平齐的、向外凸出的岩石平台上。
两人之间，隔着空旷的石室入口区域，直线距离约有三丈。
月光，恰好从岩顶一道宽缝中斜斜洒落，勉强照亮了这一小片区域，也照亮了萧璟的脸。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可怕，像是覆盖着万年不化的冰川。
手中那柄带血的北荒短刃随意地垂在身侧，暗红色的血珠，正沿着锯齿状的刃口，一滴，一滴，缓慢地坠落在灰白色的岩石上，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嗒、嗒”声。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呼延豹，看着他手中的人质，看着那团悬在少女头顶的灵力光球。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急切的威胁，甚至没有一句废话。
只有一种无声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的……注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