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灵石前，李云霄还站在原地。
那只手已经从石面上放下来了，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执事长老的话像一盆冰水，把他从山脚下一直烧到山顶的那团火浇得只剩一缕青烟。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若隐若现的青痕，看了很久，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长老，这般命格……我还能修行吗？“
执事长老满脸震惊，忍不住沉声急劝：“你这孩子怎这般执拗！全然不顾自身性命？水火相冲之体，修行悟道速度远超常人，可达两倍有余——可一旦心性稍有不稳，便会灵力反噬、自毁神魂，从此烟消云散，再无转世轮回之机！“
李云霄沉默了一瞬。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磨破了皮的手，看着掌心的茧和血痕，然后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平静得让执事长老心头一跳。
“于我而言，世间早已没有半分退路。“
身后的墨林收起满身傲气，忽然上前一步。他解下腰间的钱袋，递到李云霄面前，语气难得的认真：
“云霄小兄弟，看你身世模样，本该有家可归。仙路凶险莫测，不如归乡做个凡人，安稳度日也好。我墨林算不上什么善人，却也不忍看你这般以身犯险。这些银子你拿着，回去置几亩地，好好过日子——“
李云霄转过头来看他。那一眼平静，可墨林嘴里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忽然就说不下去了。他看见李云霄的双目渐渐泛红，眼底血丝密布，可那通红的眼眶里没有一滴泪落下来。
“修行之路，纵是神魂俱灭，纵是永无轮回——“
“我也别无选择。“
“若不能手刃仇敌，爹娘与一众乡亲的在天之灵，何以安息？若不能报仇雪恨，我孤身苟活于世，又还有什么活下去的意义？“
他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渣子的重量。
“不过是神魂俱灭罢了。我早已家破人亡，无牵无挂，又有什么可畏惧的？“
他转回头，看向执事长老，语气决绝，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长老，这云虚宗，我入定了。这修行路，我踏定了。“
“天定五分，地留四分——余下一线生机，本该由人自己执掌。“
“这，便是我听天命、尽人事的道。“
执事长老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长叹一声，缓缓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劝退的话，只是转过身去，淡淡扫了一眼周遭候测的众人：
“测灵已毕，随我入宗吧。“
李云霄没有动。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墨林：
“我想等这位墨林兄一同走。“
墨林一怔，攥着钱袋的手悬在半空，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讪讪收了回去。
轮到墨林测灵根时，灵根石上金光乍现——虽不算璀璨夺目，却也澄澈纯粹。执事长老垂眸一看：“中品金灵根，无特殊体质。“
此言一出，墨林眼底的狂喜几乎要漫出来。他自幼便听家中长辈提及，金灵根乃是修剑的上佳灵根，自带天生通玄之性，在一众弟子中已算佼佼者。他当即上前，抬手大大咧咧拍了拍李云霄的后背，语气张扬：
“小师弟，往后在宗门里，若是有人敢欺负你，尽管找你墨师兄，我替你撑腰！“
李云霄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只上蹿下跳的顽猴。
墨林被他看得不乐意了，梗着脖子嚷道：“喂！我好歹也是中品金灵根，你就不能对师兄尊重一点吗！“
话音未落，执事长老抬手便是一记手刀，精准劈在墨林后脑勺上。力道不轻不重，却疼得墨林瞬间龇牙咧嘴，瞪大双眼半天说不出话来。
“再敢在殿前喧哗放肆，便先去后山挑水三月，好好磨磨你的浮躁心性。“
墨林当即噤声，捂着脑袋乖乖站好。
执事长老瞥了他一眼，沉声告诫：“修仙一途，向来以实力与心性为尊，而非只看灵根优劣。云霄年纪尚幼，却心性坚韧远超常人。日后修行之路漫漫，谁称谁师兄，还尚未可知。“
墨林闻言，虽心有不服，却也不敢再反驳，只能闷闷点头。玄清殿内香烟袅袅，玉柱矗立，数位宗门真人端坐其上，气度超然，周身萦绕着淡淡仙灵之气，尽显宗门威严。殿顶悬着一盏巨大的琉璃灯，灯中灵火不燃自明，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如昼。
李云霄与墨林不敢有丝毫怠慢，脚步刚稳便同时抬手抱拳，躬身行礼，两道声音齐齐响起，清亮又恭敬：
“参见各位真人！“
殿首端坐的玄真道人抬手虚扶，温声道：“起身吧。“
二人依言站定，垂首而立。玄真道人的目光扫过殿上诸位峰主，缓声开口：“诸位师弟师妹，可有愿收这两个孩子入门者？“
话音刚落，一道清润女声便带着笑意响起。璇玑夫人倚坐阵台之侧，素手轻掩唇畔，眼角含笑：
“掌门师兄何必问得这般客套？这两个孩子方才行礼时，目光都凝在殿外剑台之上，分明是一心向剑。依我看，入道尘师兄的千剑宸峰，再合适不过。“
道尘真人闻言，捋了捋花白长须，眼中带着几分笑意：“璇玑师妹倒是会打趣老夫。“他的目光转向阶下二人，声线沉缓如古钟，带着一股让人莫名安心的厚重感：
“你们两个小娃，可有兴趣入老夫门下？“
李云霄与墨林心头一喜，连忙躬身叩首：“弟子愿入道尘真人门下！“
道尘真人微微颌首，侧首唤道：“月兮，过来。“
殿角缓步走出一道青影。
那人身形修长，青衫如竹，腰间悬着一柄细长剑，剑鞘素白无纹。她走到殿前站定，阳光从殿门外斜斜照进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眉眼清绝，气质出尘得仿佛不该属于凡间。
李云霄望着她，心头不由微微一动——早听闻道尘座下有位女弟子天资卓绝、气质出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淡淡的熏香随着她的步履漫开，清冽雅致，像是山间新雪落在松枝上的气息。
墨林却是直接看呆了去，张着嘴，眼睛都忘了眨。
秦月兮清冷的目光扫过墨林，又扫过李云霄，淡淡开口，声线如碎玉落冰，清冽干净：
“二位师弟，随我来吧。叫我月兮师姐便可。“
二人连忙应下，跟着秦月兮转身走出玄清殿。殿外天光洒落，山风迎面扑来，吹得她青衫猎猎作响，衣袂翻飞间露出一截素白的手腕。墨林忙不迭打开随身带的折扇，一路殷勤地凑在身侧搭话，眼底的惊艳几乎藏不住，问东问西，十句话里有八句秦月兮都没接。
李云霄走在最后，背上的乌木剑鞘贴着脊骨，沉沉的，稳稳的。他的目光只落在脚下的青石路上，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殿内，玄真道人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只是捋须轻笑。
铸剑长老粗犷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在殿中响起：“又来了个觊觎月兮的花痴。道尘，你那峰上可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道尘真人闻言，只是捋须不语，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出了玄清殿，沿山道缓行。青石板路被山雾润得有些湿滑，两侧古松高耸入云，枝头积着薄薄的霜雪，偶尔有山风掠过，抖落一片细碎的晶莹，在阳光下泛着星星点点的光。
李云霄走了一阵，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他偏过头，望向远处云海翻涌的山崖——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剑气在雾中一闪而过，快得像一只白鸟掠过水面，连痕迹都来不及留下。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秦月兮走在最前，没有回头。可她脚下的步子，在李云霄顿住的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三人抵达千剑宸峰的执事处时，天色已经偏西。领过乌木令牌与月白道袍后，秦月兮转过身来，清冷的目光扫过二人，只淡淡吩咐了一句：
“今日便先回房歇息。明日卯时，剑台集合，开始修炼。“
话音落罢，她转身离去。青衫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山风裹着残雪卷过她方才站立的地方，只余下一缕清冽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墨林直到那香气淡了几分才猛地回过神，望着秦月兮离去的方向低声嘟囔：“也太好看了吧……“
李云霄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进了二人被安排的住所。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张竹床。窗台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还没烧过，干干净净的。他把古剑从背上解下来，脱下鞋，盘膝坐在竹床上，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布帛，仔仔细细地擦拭剑身。
墨林跟进来，在他身边一屁股坐下，凑过来带着几分期待地问：“小师弟，你说……师兄我跟月兮师姐，是不是挺有缘分？说不定以后能成一……“
李云霄擦剑的动作未停，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温度：
“师姐自始至终，没理过你一句。“
墨林顿时一脸羞愤，伸手拍了下他的肩膀：“师弟！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让师兄我开心会儿吗！“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李云霄卧云村的遭遇，笑容僵在脸上，话头戛然而止，讪讪地闭上了嘴。
屋内安静下来。窗外暮色渐沉，山风穿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李云霄擦完了剑，把剑身对准窗外的最后一线天光，借着那一缕暖橘色的余光，仔细端详剑脊上那些细密的纹路。
那些裂纹已经完全合拢了，只剩下一道极细的银线，沿着剑身中央蜿蜒而下，像一条安静的河。掌心的青痕在剑柄触碰时微微暖了一瞬。
他收剑入鞘，放在枕边，和衣躺下。
这一夜，千剑宸峰的风雪特别大。可屋内的少年睡得比前些天都要沉，呼吸均匀，眉心微微舒展——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心入梦的地方，虽然梦里的故乡已经回不去了。
翌日卯时，天还没亮透，李云霄已经站在了剑台上。山间晨雾浓得化不开，霜花覆满了石栏，月光被云雾滤得又薄又淡。他握着那柄古剑，面朝云海，闭上眼，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力气都攒起来。
道尘真人的声音从雾深处传来，沉如钟磬：
“既然来了，就从最基础的劈剑开始吧。“
“你命格特殊，老夫不能教你快的。只能教你——稳的。“
李云霄睁开眼，深吸一口冰凉的晨雾，缓缓举起了那柄剑。
剑刃迎着初升的朝阳，泛起一抹温润而坚定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