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问题,问题大了。
陆离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枚冰冷的碎片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皮肉里。
他扫过在场每一个战士的脸——疲惫,伤痛,但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亮着,那是劫后余生者对生存、对答案近乎本能的渴求。
清理蠕虫?
太浅了。
那怪物临死前喷出的“馅料”,识海里妖图异常的饥渴和骚动,那片碎片上承载的、与血腥祭祀相关的破碎回响,还有白璃拼着精神损耗才窥见的一角真相——巨大祭坛,崩碎的光柱,无数哀嚎的影子……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深、更黑暗的源头。
这矿道之下,绝不只有虫子。
“原路返回,只是等死。”陆离的声音在寂静的矿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崩塌会持续,虫子没死绝,那东西,”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岩石,落向不可知的深处,“还在。”
他站起身,尽管体内的虚弱感如潮水般阵阵袭来,左臂图腾处的冰火交织也远未平息,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疲惫和伤痛是真实的,可更多的是一种被真相碎片挑起的、冰冷的探求欲,以及一种预感——答案就在下面,麻烦也在下面,逃避只会让下次遭遇更加致命。
“磐石。”他看向那憨厚汉子。
“首领!”磐石立刻应声,背上的伤让他动作有些僵硬,但声音洪亮。
“挑四个伤势最轻、最机灵的,带上所有还能用的符箓和家伙。我们往下走。”
磐石眼睛一亮,重重捶了下自己没受伤的胸膛:“明白!”他转身低声吩咐,很快,四名虽然带着伤,但眼神相对锐利、行动尚算敏捷的战士站了出来,默默检查装备,将所剩不多的几张攻击符箓和恢复药粉分配下去。
白璃没有反对,只是安静地走到陆离身侧。
她银眸中的担忧并未减少,但更深处,是一种清澈的冷静。
她知道陆离的判断,也明白原地等待只会让虚弱者更加虚弱,让未知的威胁酝酿得更加充分。
“我能战。”磐石在安排好一切后,走到陆离面前,沉声强调。
他后背的伤处经过白璃处理,不再流血,但那一片狼藉的皮肉和深及骨骼的裂痕,光看着就让人牙酸。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立刻疼得额头青筋跳了跳,却硬是没哼出声。
“别看我这样,护着你们侧翼,给一家伙狠的力气还有。”
陆离看了他两秒,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跟紧。”
队伍重新出发,规模更小,气氛更加凝重。
陆离走在最前,白璃紧随其后,磐石咬着牙,带着两名战士居中,另外两名殿后警戒。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远处矿道深处隐约传来的、永不停歇的滴水声。
向下。
矿道的结构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最初那些还保留着粗犷人力开凿痕迹的岩壁,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光滑得令人不安的曲面。
岩石仿佛被某种强酸或者更高层次的力量缓慢侵蚀、打磨过,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流动般的质感。
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类似钟乳石的结构,但它们并非向上生长,而是诡异地从侧壁或顶部向下垂落,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滑的、暗紫色的苔藓状物质。
空气也在变。
原本只是浑浊、带着铁锈和泥腥味,现在,那股尖锐的酸性气息越来越浓,刺得鼻腔和喉咙隐隐发痛。
更让人不适的是,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极其微弱、却无处不在的“能量残留”。
它不像灵气那样清新活泼,也不像妖气那样带着明确的生物特征,而是一种冰冷、晦涩、充满阴暗暗示的感觉,如同腐烂潭底升起的幽幽鬼火。
陆离左臂的妖图印记,对这气息的反应愈发明显,不再是单纯的发热或发冷,而是一种细微的、持续的震颤,带着一种……饥渴?
还是警告?
他自己也分辨不清。
行进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分岔。
一条通道继续向下倾斜,角度更大,岩壁上那种被侵蚀的光滑感更加明显,深处隐约传来哗哗的水声,不是清泉,更像是某种粘稠液体在缓慢流动。
更深处,透出极其微弱的、不祥的暗红色光芒,如同凝固的血块在黑暗中呼吸。
另一条通道则相对平缓,指向侧方,黑暗中看不出太多端倪,但那种令人不安的能量残留似乎稍淡一些。
“首领,走哪边?”磐石压低声音问,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石斧上。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睛,眉心微微蹙起。
识海中,《山海万妖图》的虚影轻轻震动,上面记载的各种妖兽气息感知的法门自行流转。
他将精神力凝聚,如同无形的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条向下、透着暗红微光的通道。
刹那间,反馈如潮水般涌来,让他心脏猛地一缩。
生命气息。
很多,非常多。
混乱、拥挤、充满疯狂和原始的吞噬欲望,如同一个沸腾的、由最卑劣虫豸构成的巢穴。
但在这片混乱嘈杂如背景噪音的虫群气息之下,还有更深的东西。
一股股更加强大、更加凝练、但也更加扭曲和暴虐的存在感,如同浑浊潭底的巨石,沉沉地压在那里。
最让他灵魂感到刺痛的,是那弥漫不散的、几乎凝结成实质的怨念——痛苦、憎恨、不甘,层层叠叠,仿佛千万生灵最后的绝望嘶吼被强行压缩在那片空间里,发酵、腐烂。
相比之下,另一条平缓通道传来的感应就微弱得多,只有零星的、惊慌逃窜的小型生物气息,以及更多的、冰冷的空洞。
陆离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
“下面。”他指向那条通往黑暗与暗红微光的陡峭通道,声音斩钉截铁,“麻烦和答案,可能都在下面。另一条路,更像……死路,或者陷阱。”
白璃轻轻颔首,表示支持他的判断。
磐石虽然对那通道深处传来的、让人心悸的气息感到本能的不安,但对陆离的信任压倒了一切,立刻示意小队准备下行。
下行的过程比预想的更加艰难。
通道不仅陡峭,而且那光滑的岩壁极难着力,稍不留神就会打滑。
空气中的酸腐气和那股阴冷的能量残留浓度急剧上升,呼吸都变得有些滞涩。
那股哗哗的水声越来越清晰,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腐朽、甜腻与血腥的气味,也开始弥漫开来。
当脚下最后一段斜坡结束,前方豁然开朗时,即便是有了心理准备,眼前景象的冲击力,依旧让陆离瞳孔骤缩,胃里一阵翻腾。
他们站在一处巨大的天然溶洞边缘,脚下是嶙峋的岩石,而溶洞的中央,是一个近乎圆形的、直径至少百丈的巨大“池子”。
池中并非清水,而是满满一池翻滚、冒泡的暗红色粘稠液体,浓稠得如同融化的血肉,表面不断鼓起拳头大小的气泡,破裂时溅起粘稠的液滴,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
整个池子散发着强烈刺鼻的甜腥气,以及那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极致痛苦与贪婪的意念波动。
池底,有规律地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如同某种巨大心脏的脉动。
池子的边缘,堆积着小山般的森森白骨,许多骨骸上还挂着未完全消化的残破皮肉或衣物碎片。
更外围,则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乳白色、半透明的虫蜕空壳,大的有水缸粗细,小的只有手臂长短,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和更浓的腐臭。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池子周围的岩壁。
光滑的岩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孔洞,每一个孔洞都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此刻,无数黑影正从这些孔洞中钻进钻出。
是地渊蠕虫,那些灰白色、湿滑、口器开合的低级虫子,数量多到无法计数,如同灰色的潮水般在岩壁和池边涌动。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夹杂其中、数量相对较少,但体型明显更大、甲壳更显暗沉坚硬的噬魂蠕虫。
它们大多蛰伏在岩壁较高的孔洞附近,猩红的复眼冷漠地俯瞰着下方。
就在小队出现的瞬间,仿佛一滴水落入滚沸的油锅。
“嘶——!!!”
密集、尖锐、令人牙酸的嘶鸣声骤然爆发,汇成一股恐怖的声浪,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和神经。
池边和岩壁上靠近这一侧的虫群,瞬间被惊动,无数猩红的复眼齐刷刷“看”了过来。
紧接着,如同决堤的洪水,灰白色的蠕虫潮混合着少数暗沉身影,发出沙沙的刮擦声和嘶鸣,朝着小队所在的溶洞边缘,疯狂涌来!
它们的速度极快,所过之处,连那些堆积的白骨都被撞得哗啦作响。
与此同时,中央那巨大的暗红池子,也起了变化。
池面剧烈地沸腾起来,不再是零星的气泡,而是大股大股的粘稠液体向上翻涌,仿佛池底有什么东西正被惊醒、搅动。
一股更加强大、更加凝聚、充满暴虐、贪婪与冰冷恶意的意念,如同无形的枷锁,猛地从池中扩散开来,死死锁定了陆离一行人!
陆离甚至感到左臂的妖图印记一阵剧烈的刺痛,仿佛被那意念“咬”了一口。
整个地下空间的温度以可以感知的速度升高,那股甜腥气浓得几乎化不开,吸进肺里都带着灼烧感。
前有恐怖池潭,左右后方是迅速合围的汹涌虫潮。绝地。
磐石低吼一声,不顾背伤剧痛,将沉重的石斧从背上摘下,握在手中。
白璃银辉流转,已经做好了施展大范围幻术或防护的准备。
其他战士也纷纷背靠背聚拢,面朝外围,脸色苍白,但握紧武器的手很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达到顶峰的刹那,陆离猛地吸了一口那甜腥灼热的空气,压下体内所有翻腾的痛楚与混乱,厉声喝道:
“结圆阵!磐石、阿虎居前,白璃居中策应,其他人各守方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