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虚宗的山门之后是一片开阔的青石广场。广场正中竖着一面通体莹润的巨大测灵石，约莫一人多高，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灵光在其中流转。四周站着十余名外门弟子，维持着秩序，让过关的近百名少年排成一列长队，依次上前测试灵根与体质。
李云霄排在队伍中段。他站在那里，浑身还在微微发抖——登仙梯耗费了他几乎全部力气，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可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背上那柄古剑的乌木剑鞘贴着他的脊骨，冰凉而沉稳，像一截不会说话的脊梁，替他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
排在他前面的少年一个个上前，手按在测灵石上——
“下品土灵根，不合格。“
“中品金灵根，合格，入外门。“
“下品木灵根，体质相符，入外门。“
“上品火灵根！天赋卓绝，可直接入内门！“
人群中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惊呼或叹息。合格的人喜笑颜开地退到一旁等候安排，不合格的人红着眼眶默默转身离开。李云霄静静看着这一切，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云霄回头，看见先前在登仙梯上嘲讽他的那个富家公子，正站在他身后。那公子一身锦缎华服依旧光鲜，脸上的骄纵之气倒是敛了大半，他微微拱手，行了个不卑不亢的礼：
“在下墨林。不知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
李云霄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淡淡吐出三个字：“李云霄。“
名字一出口，四周原本嘈杂的议论声骤然矮了几分。不少人纷纷侧目，连一旁值守的外门弟子都多看了他两眼。修真界向来讲究命格与姓名相契，“云霄“二字寓意通天彻地、凌驾九霄，绝非寻常少年能轻易担得起。若是自身命格福薄撑不住这般厚重的名字，轻则修行受阻，重则招致天灾横祸。
墨林显然也听过这个说法，挑了挑眉，看向李云霄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约莫三刻钟后，终于轮到了李云霄。
他掌心里全是汗，心底交织着紧张与期待，深吸一口气，迈着依旧发颤的双腿走到测灵石前。他缓缓抬起右手，手指微微颤抖着，轻轻贴在了冰凉光滑的石面上。
那一瞬间，测灵石骤然亮起一道温润的淡蓝色光晕。水纹般的光泽在石面上缓缓流转开来，如水波荡漾，清澈而纯净。光晕不算极致浓烈，却透着一股澄澈内敛的力量，在石面上盘桓不去。
执事长老定睛细看，眼底掠过一丝认真，沉声宣告：“灵根已现——水灵根，中品。“
四周再次响起议论声。
“水灵根？这灵根主智慧，擅长阵法推演，向来以女修居多，男子修水灵根的……少见啊。“
“中品倒也不算差，可水灵根修剑不太契合吧？也不知这少年走哪条路……“
李云霄面色平淡，那些议论一个字都没有飘进他耳朵里。他只是看着自己贴在石面上的那只手——掌心的青痕还在，隐隐约约透着一点温热的余韵。
执事长老的目光落在他背上的古剑上，不由得开口问道：“小子，你背着长剑，想来是一心想修剑？“
李云霄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燃着执念的火光，回答了一切。
执事长老沉吟片刻，缓声道：“剑修也分两类——体修以肉身养剑，玄修以灵力驭剑。你若是金属性体质，金生水，锐金铸剑，即便水灵根也能顺利修剑。你且再测测体质。“
李云霄闻言，再次将颤抖的手放在测灵石上。
这一次，测灵石没有再泛起蓝光。它腾起一缕淡淡的赤色火光——光晕沉稳，却透着一股直透神魂的暖意。那火光在石面上跳跃了几下，凝成一道明灭不定的纹路，像一颗微缩的心脏在缓缓搏动。
执事长老瞳孔骤缩，仔细探查了许久，失声道：“中品火属性体质——还是极为罕见的魂火之体！“
可转瞬之间，长老脸上的震惊尽数化为惋惜。他看着那块测灵石上水火两种光芒各自盘踞一角、互不相容的样子，连连摇头哀叹，声音里满是可惜：
“……废了。当真是废了啊！“
众人皆是满脸疑惑，纷纷上前追问——明明测出中品灵根、罕见的魂火体质，为何长老说出这样的话来？
执事长老看着眼前那个懵懂却眼神执拗的少年，长叹一声，缓缓道出缘由：
“水火本不相容。这孩子灵根为水，体质为火，看似灵力充沛、修炼速度远超常人——实则是水火相冲的绝命命格！“
“修行之时，体内水灵根之力与魂火体质日夜冲撞。若是心性稍有差池、灵力运转出错，轻则经脉尽断，重则走火入魔、彻底坠魔！“
“此生根本无法安稳修行，更何况是最考验心性的剑修！“
一席话，让全场瞬间寂静。所有人都看向李云霄——那少年还站在测灵石前，手贴在石面上，掌心下还残留着水火两道灵光交织的余韵。他的脸上一片空白，嘴唇微微张着，那双亮了一路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忽然冻住了。
没有人说话。
那些方才还带着几分敬佩的目光，从期待、赞赏，尽数变成了同情与惋惜。墨林站在后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还是闭上了嘴，别过脸去。
李云霄站在测灵石前，那只手还贴在冰凉的石头上面，没有放下来。
风穿过青石广场，吹起他破旧衣衫的下摆，也吹散了他额前凌乱的碎发。他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像一株被人忽然宣判了死刑的树苗，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被连根拔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缓缓收回了贴在测灵石上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再攥紧。
掌心那道青痕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微微亮了一瞬，又悄然暗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