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卧云村那座新砌的坟茔,李云霄身上仅剩的银两,皆是从王正海王叔家中翻找出来的。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些带着故人余温的碎银,心头翻涌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愧疚——爹娘与乡亲们惨死,他却还要动用逝者留下的财物,满心都是无奈与酸涩。
可他别无选择。身无分文在这世间寸步难行,唯有靠着这些银钱,才能踏上前往云虚宗的路。
云虚宗距青槐镇上百里。李云霄背起那柄古剑,压下心底翻涌的悲痛,一步一步踏上了漫漫长路。饿了便啃几口干粮,渴了便饮一口山泉水,困了就在路边的树下和衣而卧。他一路向行人打听方向,穿林过涧,风餐露宿,走了整整十几天,终于在某个清晨,远远望见了那座云雾缭绕、气势恢宏的仙门。
云虚宗的山门矗立在山巅之上,被终年不散的云气半掩着,远远望去像一座浮在空中的宫阙。山门下是一条陡峭得近乎垂直的石阶,一级一级向上延伸,直没入云雾深处,根本望不到尽头。石阶两侧立着青石栏杆,栏杆上刻满了复杂的符文,隐隐有灵光流转。
山门前早已聚满了前来拜师求道的少年。粗粗看去足有上百人,有穿着锦缎华服的富家子弟,有背着行囊的寒门书生,有满脸骄纵的世家公子,也有神色怯怯的普通农家少年。个个翘首以盼,等着云虚宗的执事长老现身。
不多时,山门缓缓洞开,一名身着青灰色道袍的中年执事长老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名腰悬长剑的外门弟子。执事长老面沉如水,目光扫过人群,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
“想拜入我云虚宗门下,需凭自身实力踏过这三千三百三十三阶登仙梯!若是连这阶梯都跨不过,便说明你与仙道无缘,趁早离去,休要在此浪费时间!“
“切记,登梯之时不可借助任何法器外力,只能依靠自身气力,一步一阶向上前行!“
话音落下,人群中瞬间炸开了锅。有人仰头望着那高耸入云的阶梯,脸色发白;有人低声跟同伴嘀咕“三千三百三十三阶?这是要人命啊“;也有人咬了咬牙攥紧了拳头,暗自给自己打气。
李云霄站在人群中,瘦小的身躯被周围比他高出一头的少年们衬得格外单薄。他的衣衫破旧,脚上的布鞋已经磨穿了底,鞋尖露着脚趾,看起来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可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胆怯、没有犹豫,只有一团沉沉的火,像被压在灰烬底下不曾熄灭的炭。灭村之仇、血海之恨——哪怕今日累死在这阶梯上,他也一定要爬上去,踏入仙门,习得修仙之法。
外门弟子话音刚落,李云霄便迈开脚步,率先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石阶冰冷坚硬,踩上去的一瞬间,一股隐约的压力从脚底传来——这登仙梯上布了阵法,越往上行,对肉身和心神的压制就越重。李云霄没有停,一步又一步,稳稳地向上走去。
起初几十阶还算轻松,可过了百阶之后,双腿便开始发沉,呼吸也急促起来。周遭的少年们起初还能并肩而行,渐渐地拉开了距离,有人开始大口喘气,有人扶着栏杆放慢了速度。唯独李云霄始终保持着同样的步频——不快,也不停,一步一步,像一根被风吹弯却始终没有折断的细竹。
登到五百阶时,他的额头已经渗满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破旧的衣领。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每抬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可他咬紧牙关,一步都不曾停歇。
沿途的少年们看着他年纪最小、衣衫最破、却还在拼命往上爬,有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也有人嘴角勾起不屑的笑意,低声议论起来。
其中一个身着锦缎华服、面色骄纵的富家公子慢悠悠走在他身侧,故意放慢脚步凑过来,满脸戏谑地开口道:“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娃,身子弱得风一吹就倒,还想爬完这一千八百阶登仙梯?我看你还是趁早放弃,乖乖回家找你爹娘去吧,别在这里自取其辱!“
“爹娘“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李云霄心口最软的那块肉里。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头死死瞪着那富家公子,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戾气与怒火,周身的温度都冷了几分。那富家公子被他这一眼瞪得一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沉了,沉得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李云霄没有回嘴。他收回目光,重新低头,迈开脚步继续往上爬。他知道此刻不是争执的时候,报仇拜师才是头等大事。一阶,又一阶,他把那些嘲讽和议论全部抛在身后,像甩掉一身不重要的尘埃。
越往上,风越大,雾越浓。凛冽的寒风卷着山间湿气,刮在身上如同利刃割肤。登仙梯上的人越来越少——有人在九百阶时瘫坐在地,喘着粗气放弃了;有人在千阶时面色惨白,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退;有人走到一千二百阶时双腿打着哆嗦,再也迈不动步子,红着眼圈不甘心地回头往下走。
偌大的石阶上,坚持的人越来越少。
李云霄也早已到了极限。双腿酸胀发麻,每挪动一寸都钻心地疼。他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又被山风吹干,干了又浸透,反复几次之后贴身的那层布料硬得像砂纸,磨得他皮肤发红。他浑身抖得厉害,连站立都几乎成了奢望。
可他眼底没有半分退缩。
爹娘惨死的画面在眼前一闪,乡亲们倒在血泊中的样子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地过。那些画面像一支支淬了火的箭,扎在他心口上,疼,却也烧着他继续往上爬。
实在迈不动脚步了,他便俯下身去。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粗糙的石阶边缘,指甲几乎嵌进石缝里,用双臂的力气拖着沉重的身躯,一阶一阶地往上匍匐爬行。膝盖磨破了,裤腿破洞里露出的皮肉蹭在粗粝的石面上,磨出一道道血痕,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憋出一丝血痕,喉咙里滚着闷闷的喘息,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哀嚎。
石阶上那些还在坚持的少年们,停住了脚步。台阶下那些已经放弃的人,仰头望上来。远处的山门旁,几名外门弟子也怔住了,看着那个瘦小得像一截枯枝的身影在云雾里缓慢而执着地向前爬动,一寸,又一寸。
原本的哄笑消失了,窃窃私语消失了,满山只剩下风声和那个孩子粗重的喘息。
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他。
与此同时,云虚宗宗门大殿内,云雾缭绕,仙气氤氲。数位长老分列两侧,宗主玄剑道人负手立于殿中,正透过一面悬在半空的光幕,将登仙梯上的景象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个在石阶上匍匐爬行的瘦小身影,眼中满是赞许,不由得朗声笑了起来:“你们看看这孩子!年纪这般幼小,却有如此坚韧魄力、向道之心,远超同辈!今日我云虚宗,怕是要多一位惊才绝艳的好苗子了!“
身旁几位长老纷纷点头附和,连声夸赞少年心性过人。唯独丹阁长老司玉华始终静立一侧,目光沉沉地望着光幕里李云霄的身影,眉头微蹙,审视再三,并未开口附和,也未曾出言反对。
他在看那少年背上那柄剑。
“……那柄剑,有些眼熟。“他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极轻,轻到身侧的长老都没有听清。
而这一切,李云霄全然不知。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石阶和登顶的执念。双手扒着石缝,膝盖抵着石棱,他用尽每一寸力气,一步一挪,向前爬去。云雾越来越浓,冷风越来越烈,可那座山门也越来越近了。
他终于爬到了最后一阶。
双手按在最后一级石阶的边缘,用最后的力气把自己撑了上去。整个人瘫倒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视线模糊了一瞬,又慢慢清晰起来。
他看见了云虚宗的山门。高大的青石门柱上刻着繁复的符文,门楣正中悬着一块巨匾,上面三个遒劲的大字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辉——“云虚宗“。
他躺在那里,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浅,一闪而过,可确确实实是往上弯了一下。然后他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满身泥土、血痕、汗渍,脚趾露在破鞋外面冻得发紫,可他站得很直。
山门前,执事长老看着这个爬完全程的孩子,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过关了。进去吧。“
李云霄迈过那道门槛,走进了云虚宗的云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