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长。风雪在头顶呼啸，他把脸埋进狼皮里，闻到的全是血腥和焦炭混在一起的气味，像卧云村最后一夜的余烬。他没有睡着，可也没有睁眼。
翌日天微亮，风雪稍歇。李云霄收拾好心绪，把狼皮叠好系在背上，重新将那柄乌木剑鞘的古剑缚稳，踏着尚未融尽的残雪，走上了出山的路。
他走了整整一天。
临近黄昏时，终于看见了第一缕人烟——山林的尽头，一座小镇在暮色中露出屋檐与升起的炊烟。镇口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青槐镇。
年关未过，镇中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息。沿街家家户户门前高挂着红灯笼，门框上贴着倒写的福字，有些人家还在檐下挂了一串红彤彤的干辣椒，取红红火火的吉意。孩童们穿着新衣裳在巷子里追跑打闹，手里的鞭炮时不时炸响一声，惊起几只觅食的麻雀。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热气腾腾的馄饨摊前排着长队，肉香和葱花香混在一起，顺着风钻进人的鼻子里。
李云霄站在镇口，看着这片热闹的光景，只觉得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曾经的卧云村也是这样。年关时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赵叔会在铺子门口点一挂红鞭，炸得满地碎屑；王叔家的院子里会飘出炖肉的香气；先生会在学堂门口插上一枝新折的腊梅；母亲会在灶台前忙一整晚，炸出一簸箕金黄的春卷。
可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他用力咬了一下后槽牙，低下头，一步步走进镇中。街边的小贩见他年纪小小却背着一柄古剑，满身风尘、神色冷峻，不由得好奇，笑着递过来一串亮晶晶的糖葫芦：“小家伙，要不要尝一串？谁家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在外头跑？“
李云霄抬眼看了看那串裹着晶莹糖衣的山楂，又看了看小贩那张热络的笑脸，只淡淡说了三个字：“不需要。“
他绕过小贩的竹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身后的小贩愣了愣，挠了挠后脑勺，嘀咕了一句：“这娃……性子可够冷的。“
李云霄在镇中兜兜转转走了一整个时辰。一路奔波加上心绪沉重，双腿早就发沉发软，饿倒是其次，最要命的是困——他已经两夜没有合过眼了，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实在撑不住了，他拐进路边一间小酒馆。
酒馆内人声鼎沸，烟火缭绕。满座食客推杯换盏，划拳的、吹牛的、大笑的混成一片，热气从每张桌子上蒸腾起来，凝成白蒙蒙的雾气悬在半空。李云霄寻了个最僻静的角落坐下，脊背挺直，把那柄古剑取下来靠在腿边，朝跑堂的小二叫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
店小二见他只是个半大孩子，虽然有些诧异，但过年正是生意好的时候，也没多问，利索地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还顺手多舀了半勺葱花，算是讨个新年好意头。
李云霄低头吃面。筷子夹起面条，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热气扑在脸上，熏得他眼眶有些发酸。他吃得慢，嚼得更慢，每咽下一口都要停一停，像是在用这碗面的温度，一点一点捂热那颗冻透了的、空落落的心。
邻桌几个汉子喝得脸膛泛红，嗓门越来越大，话头也越来越没有边际。其中一人拍着桌子嚷道：“你听说了没？云虚宗开春又要招弟子了！我表舅家那个二小子去年没考上，今年还打算再去撞撞运呢！“
“云虚宗？那可是咱们这片地界顶顶有名的仙门！“另一人接话，筷子往桌上一搁，比划着，“道法高深，庇护一方，寻常人连山门都近不得！“
“可不嘛！要说云虚宗，最近最出名的，当属竹月峰的首席弟子秦月兮！那姑娘可是貌若天仙，还是秦家嫡出的大家闺秀，天资卓绝，不知是多少仙门子弟的心头好！“
“啧啧，人家那叫天之骄女，咱们这种升斗小民，想想就算了……“
“云虚宗。“
李云霄的筷子顿住了。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要把它们刻进骨头里。至于什么秦月兮、竹月峰、首席弟子，那些话从他耳朵里流过去，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他唯独记住了——云虚宗，是修仙宗门。
他放下筷子，碗里的面还剩小半碗。汤凉了，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他看了看那碗面，想起母亲在灶台前下面时的背影，想起父亲坐在对面一边吹着热汤一边跟他说话的样子。然后他收回目光，把古剑重新背好，起身走出了酒馆。
那碗面钱，他放在桌角了。
夜色已经落了，街边的红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将青槐镇的街巷笼在暖融融的光晕里。李云霄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间门面冷清的铺子前。
铺门半掩着，门板上刻着暗纹，上方挂着一块老旧的木匾——“棺材铺“三个字被油烟熏得发暗，却依然清晰可辨。铺子里透出昏黄的烛光，隐约能看见几口半成品的棺木堆叠在墙角，空气里弥漫着桐油和木屑的气味。
李云霄推开半掩的门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一个面色和善的老者正低头削着一块薄木板，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见是个背着古剑、满身风尘的孩子，不由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刨子：
“小娃，你走错地方了吧？老夫这是棺材铺，卖的是寿材，可不是卖吃食的地方。“
李云霄站在柜台前，脊背挺直，那双漆黑的眸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看着老掌柜，唇瓣微启，吐出三个字：“买棺材。“
老掌柜手里的刨子差点掉在地上。他瞪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这孩子好几遍——不过九岁上下的年纪，身板单薄，脸上还带着没长开的稚气，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一个做了大半辈子棺材的老头子都觉得心里发毛。
“小娃，你说啥？“老掌柜又追问了一句，怀疑自己耳朵背了。
“买棺材。“李云霄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大棺，能装很多人的那种。“
老掌柜定定看了他半晌，终于放下了刨子，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是谁的？“
李云霄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用一种平静得近乎死寂的语调，一字一句地把卧云村的事说了一遍。妖兽破村，獠牙染血，屋舍倾覆，朝夕相处的乡亲、疼他护他的爹娘、教他识字的先生、待他亲厚的王叔赵叔，尽数惨死在爪下。唯有他逃了出来，一路走到这里。
他说得很简单。没有哭喊，没有夸张，没有渲染。那些惨烈的画面从他嘴里说出来，平静得像在念别人家的丧帖。
可老掌柜听得胸口发堵。他在这间棺材铺里见过无数生离死别，见过白发人送黑发人，见过孤寡老人替自己打棺，可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九岁的孩子走进来，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眼神，替一整个村子的人买棺材。
老掌柜转过头去，用力揉了一下眼睛，声音有些发哑：“……等着。老夫去叫人。“
他出门喊来了镇上相熟的匠人。消息传开，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街坊邻里，围在铺子里听完李云霄的讲述，一个个沉默下来。有人低声叹气，有人别过脸去不忍再看，有人拍了拍李云霄的肩膀，手掌温热，拍了拍又收了回去。
众人凑在一起商量了半个时辰，最后敲定：一口能装下所有村民残骸的大棺，加石碑、加下葬用料、加殓尸的工钱，拢共一百两银子。掌柜的已经压到了最低价，实在不能再少了。
李云霄没有还价。他把身上的碎银全部掏出来，数了三遍，正好凑够。银票有些是沾着血污的，有些是皱巴巴的，他一张一张理平，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
掌柜看了他很久，把那摞银票收进柜子里，然后拍了拍他的背：“……走吧。老夫带你回去。“
匠人们收拾好工具，跟着李云霄一同出了镇子。冬夜的风很冷，可棺材铺的掌柜走在最前面，扛着一把铁锹，一路没有回头。
等再次踏上卧云村的土地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残垣断壁在晨光中显露出更清晰的惨状。刺骨的寒风卷着飞雪，将村民们的残躯大半掩埋，天地一片萧瑟苍凉。日头升得老高，暖阳普照大地，却偏偏照不进李云霄心底一丝一毫的温度。
匠人们掩着口鼻，强忍着心底的惊惧与不适，将村民们的尸骸逐一清理出来，轻轻放入那口厚重的大棺中。李云霄也挽起袖子加入进去——他搬起一截断梁，抬起一具已经辨不清面容的尸身，用袖子擦去那些冻在脸上的雪和泥，再小心地放平。
他全程没有哭。
棺木封好，众人分工协作，挖坑、抬棺、封土，忙了整整一个上午。最终合力砌成了一座大大的坟包，坟前立起一块朴实无华的石碑，上面刻着六个字——“卧云村众亲之墓“。
李云霄站在坟前，身姿挺拔却透着孤绝。他点燃三根香，插在碑前，后退一步，俯身，行三拜九叩之大礼。额头一次次抵在冰冷的泥土上，他在心里念着每一个名字——爹、娘、先生、赵叔、王叔、王安……一个一个，像是把他们都装进了身体里，带着他们一起上路。
叩拜完毕，他抬起头，眼眸通红，却没有落一滴泪。他对着墓碑开口，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爹、娘、先生、王叔、赵叔，还有各位乡亲——“
“弟子今日拜别，便要踏上寻仙门之路，潜心修仙。定要斩尽那些妖兽，为你们报仇雪恨。若你们在天有灵，便护我一路顺遂。待我功成之日，必定回来告慰诸位英灵。“
话音落下，最后一拜起身。李云霄没有丝毫停留，转身背起古剑，脚步沉稳地朝着村外走去。雪地里的脚印深浅不一，可每一步都踩得扎实。他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匠人们低低的议论声：“这孩子性子也太冷了些……葬了至亲乡亲，竟连头都不回一下……“
老掌柜望着少年单薄又冷硬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地开口：
“不是他不想回头。“
“是回头了，他就再也走不了了。“
“这孩子心里揣着的，是全村人的血海深仇。他不能停，也停不下来。“
寒风卷着雪沫，掠过卧云村的坟茔，也卷走了少年最后的留恋。李云霄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尽头。
他的身后，只有那口新砌的坟，三炷还在燃的香，和一句被风卷走的话——
待我功成之日，必定回来告慰诸位英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