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还在下着,李云霄不知从地上坐了多久?直到恢复了一些体力,他才缓缓的,站起身来。双手提着剑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也不敢看,只是强忍的泪水,强撑着一路走回村子,村子内部残垣断壁。李云霄再次忍不住崩溃大哭。片刻之后,李云霄的眼神闪过了一抹的坚定。
他不能就这么倒下。
先生教过他,逝者为安。满村的乡亲、父母、赵叔、王叔、那些曾经喊他“小怪物“的同窗——他们全躺在那片废墟里,等着有人替他们合上眼睛,等着有人让他们入土为安。
李云霄撑着地面,踉踉跄跄站起身来。膝盖打着颤,胸口的伤每走一步都扯着疼,可他还是迈开了步子,一步一瘸地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整整一夜。
翻遍每一座倒塌的房屋,寻遍每一处被雪掩埋的角落。他找到几两沾着血污的碎银子,小心翼翼揣进贴身内包;他寻到一身还算完好的干净衣物,手指哆嗦着换上,把沾满血迹的旧衣丢在一旁——可衣服能换,那些渗进骨头缝里的血,一辈子都洗不掉了。
他走到王正海家门前。木门已经被妖兽撞得变形,他颤抖着推开,看见了王叔倒在堂中的尸身,旁边是不省人事的王安,趴在地上,身上覆着一层薄雪,面色苍白,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
李云霄蹲下来,探了探王安的鼻息。还活着。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起身,把王安拖到一处避风的角落,用一床破棉被把他裹住。做完这些,他又去翻找了些许散碎银两——没多拿,只取了够用的份例。
先生生前的教诲犹在耳畔:财不外露,外露则祸至。如今他孤身一人,手无靠山,若是携重金招摇过市,只会招来无妄之灾,连为乡亲们安葬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挖了七座大坑。一座葬父母,一座葬赵叔夫妇,一座葬王正海和村里那些已经辨不清面容的长辈,剩下的四座,埋的是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却再也喊不醒的乡邻。没有棺木,没有纸钱,没有吹鼓手。只有被冻硬了的泥土,一片一片盖在他们身上,把他们永远留在了这片他们生于此、长于此的土地里。
李云霄跪在七座新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眼泪一滴一滴砸进土里,渗不下去,结成冰碴。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铁匠铺。
铺子早已被妖兽踏得残破不堪,炉火熄灭,铁器散落一地,赵叔那柄大铁锤歪在墙角,锤柄上还留着他掌心常年摩挲出来的油亮光泽。李云霄弯腰捡起那把铁锤——太重了,他单手几乎提不动。可他两只手抱着它,像抱着一截还残留着余温的旧时光。
他蹲下身,重新引燃了炉火。
干柴噼啪作响,火苗一寸一寸舔上来,炉温缓缓升高。炽热的火光映在少年布满泪痕的脸上,烤干了泪水,却烤不暖他冰冷的心。他用铁钳夹住那柄救了自己性命的古剑,将剑身探入炉火之中。通红的火舌缠绕着剑身,那些裂纹在高温下一明一灭,像是在呼吸。
等到整柄剑被烧得通红透亮,他把它移到青石砧台上。李云霄抄起赵叔那柄沉重的铁锤,闭上眼,狠狠砸了下去。
“咚——“
沉闷的锤声在破败的铁匠铺里回荡。
“咚——咚——咚——“
每一下都砸在残破的剑身上,也砸在他心上。他想起父亲把他往母亲怀里推的那把力道,想起母亲攥着石头迎向狼妖时那挺直的脊背,想起赵叔蹲在门槛上啃着窝窝头教他打铁的憨厚笑容,想起先生立在暗处看着他哭却不肯上前安慰的沉默。
所有的悲痛、恨意、不甘,全都化作手里的力气。一下比一下狠,一下比一下用力。虎口震裂了,血顺着锤柄往下淌,可他没有停。剑身上的裂纹在捶打中缓缓合拢,像一道道伤口正被重新缝起来。
不知锤打了多少下,双臂酸软得几乎失去知觉,那柄灵剑终于渐渐冷却。剑身泛起一层温润的淡淡微光,再无此前的破旧不堪。那些裂纹没有完全消失,可它们变成了一道道细如发丝的纹路,在剑身上蜿蜒出某种古老而有序的图案,像是一张被画在铁上的地图。
就在此时,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在他心底响起,沉稳有力:
“滴血认主,剑随人心,此生不离。“
李云霄没有丝毫犹豫,咬破自己的指尖。滚烫的指尖血珠渗出,一滴滴落在灵剑之上。鲜血瞬间融入剑身,不见半点痕迹,一股温热的气息顺着剑身蔓延至他全身——像一道暖流穿过四肢百骸,钻进骨骼与血脉深处,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包裹了一遍。
从此,人在剑在,剑随人动。
认主完毕,李云霄将剑收好,怀着最后一丝期许,走进了赵叔的内屋。
屋内还算完好,陈设依旧,只是没了往日烟火气。他看见书桌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上,静静放着一柄剑鞘。通体由上好的黑纹乌木打造,纹理细腻,质地厚重,入手冰凉而温润。剑鞘之上,赫然刻着一个遒劲的“霄“字。
他伸手轻轻抚过那个字,指尖颤抖。
剑鞘下方有一行小字,是两排不同的笔迹——
西泉先生那笔清瘦凌厉的行书,和赵叔那歪歪扭扭、带着几分粗犷的楷体并列在一起:
“赠于云霄。西泉、赵柱拙笔。“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七扭八歪,一看就是赵叔的手笔:
“小云霄,以后要真做了大官,可别忘了俺们卧云村的街坊邻里啊!“
最后一句话底下,西泉先生用更小的字补了一行:
“若小云霄有一日真踏入修行之路,愿此剑护你周全,守心正行,莫忘本心,莫负苍生。“
李云霄抱着那柄剑鞘,整个人猛地蹲了下来。他把脸埋进乌木剑鞘上,肩膀剧烈地抖着,泪水砸在木头表面上,一滴接一滴,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原来先生和赵叔早早就为他备好了这份礼物。他们盼着他学有所成,盼着他踏上修行路。他们甚至猜到了他会得到一柄剑,猜到了他需要一柄剑鞘来装它。
可他们没能等到那一天。没能亲眼看着他执剑前行,没能看见他把剑稳稳插进鞘里的模样。
他哭了一会儿,然后把剑鞘翻过来,轻轻将认主后的灵剑插入鞘中。剑与鞘完美契合,严丝合缝,仿佛天生就是一体的——“咔嗒“一声轻响,像一把锁终于合上了它一直在等的那把钥匙。
李云霄擦干泪水,将剑背在身后。乌木剑鞘贴合着他的脊背,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微微往下一沉。那种重量里带着先生和赵叔的手温,带着爹娘和乡亲们的嘱托,带着整座卧云村的残骸。
他最后看了一眼铁匠铺。炉火已经灭了,青石砧台上还留着他方才捶打时溅落的火星痕迹,那些细小的黑点在石头表面凝成一排,像一行没有被写出来的字。
他转身。
推开门,风雪迎面扑来。
漫天大雪依旧簌簌飘落,覆满天地,白茫茫一片荒野无人。少年单薄的身影踏在深厚积雪里,一步一个脚印,留下深重而落寞的印痕,每一步都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
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李云霄隐忍多日的泪水终究再也克制不住,哗哗滑落,一滴一滴坠进雪地里,转瞬便被落雪掩埋,连痕迹都不留。他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胸腔里堵得像压了块石头,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
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赵叔憨厚温和的模样,响起赵叔打趣他的声音:
“若是将来云霄真做了官、成了大人物,不必刻意惦记富贵,只要还记着咱们卧云村的邻里街坊,俺就知足喽!“
故人笑貌依稀在目,言犹在耳。
人却已经没了。
李云霄喉头哽咽,带着满心悲戚,孤身一人走入风雪深处。他没有回头——不敢回头,也不愿回头。身后那片被大雪覆盖的废墟里埋着他所有的过去,而前方只有茫茫的、看不见尽头的白色。
路途漫漫。
行至一处荒僻林间,一头独自外出觅食的小妖恰好撞见了他。那畜生比他矮半个头,目露凶光,龇着獠牙朝他逼近,四肢压低,作势欲扑。
李云霄没有闪。他反手抽出背后灵剑,剑身离鞘,一抹温润的寒光映入眼帘。就在他握紧剑柄的瞬间,那道苍老的声音再度在心底响起:
“妖兽颅内藏有妖丹,乃一身精元所在。取了,于你有益。“
依着指引,李云霄屏稳心神,迎着那头扑来的小妖挥剑而出。一个交错,剑尖精准切入妖兽头颅,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多余动作。小妖应声倒地,挣扎了两下,便没了气息。
他剖开妖兽颅骨,一枚泛着血色红光的妖丹静静卧在其中,气息凛冽,带着浓郁的妖力。
“盘坐入定,引妖丹之气疏养经脉,淬炼肉身根基。“
他依言就地盘膝而坐,握紧妖丹凝神入定。刹那间,灵剑自发悬浮周身,布下一层无形结界,将他与周遭风雪山林融为一体,隐匿了所有气息。
暮色渐沉,夜幕笼罩山林。李云霄行至一处避风山坳,捡拾枯枝燃起篝火,柴火噼啪作响,暖光勉强驱散了寒意。他处理好小妖皮肉,架在火上慢慢烤制。没有盐,没有酱,没有任何佐料,只有野味本身淡淡的腥气。
肉香缓缓弥漫。他静静坐在篝火旁,木然撕咬着烤肉,双眼空洞无神。身边再无爹娘叮嘱,再无先生教诲,再无乡邻闲谈,只剩漫天风雪、跳动的火光,还有背上一柄古剑,陪着他熬过这孤寂悲凉的漫漫长夜。
火光映在他脸上,少年咬着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望着那团跳动的火,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一个人,会走下去的。“
风把他的声音吞没了。雪还在下。少年靠着剑,闭上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