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传来的碎裂声如此密集，如此清脆，像是踏碎了一整片晒干的贝壳滩涂。
但不是贝壳。
借着天井上方透下来、被扭曲的金色微光，我低下头。
月光，或者说，那种模拟月光的磷火，从无数细小的骨缝中渗出。
我的靴底深陷下去，没过了脚踝。
踩碎的，是骨头。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细小如鱼骨，粗壮似肋板，有些尚保持人形，更多的已碎成无法辨认的残渣，混合着灰白色的、类似珊瑚砂的粉末。
这里是骸骨的流沙。
腐朽的气味被另一种更古老、更干燥的味道取代——那是时间本身的味道，混合着钙质分解的尘埃与深海沉积物的腥咸。
而在这片骨海的中心，那所谓的“聚宝盆”，正无声地搏动。
它并非一个“盆”，更像一个漏斗，或者说……一张巨口。
由最底层开始，无数骸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挤压、堆砌、熔铸，向上盘旋，形成一个向下凹陷的螺旋结构。
骨骼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融合成了类似珊瑚礁或钟乳石的惨白物质，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孔洞里幽暗无光，深不见底。
那诱人的金色光芒，源头并非财宝。
光芒来自祭坛内壁——或者说，来自镶嵌在骨骼融合体中的、数以千计的圆形物体。
它们大小不一，有些如拳头，有些如头颅，表面覆盖着一层温润如玉的光泽，仔细看去，那光泽下是极其复杂精密的纹路，像是某种放大了无数倍的贝类内壁，又像是……某种生物器官的横切面。
它们在缓缓明灭，呼吸般闪烁，每一次脉动，都从骨质漏斗的顶端，那最狭窄的“喉部”，向下方的黑暗深处输送着微弱的光晕。
而就在那“喉部”的正下方，黑暗最浓郁的地方，我看到了它。
龟甲。
巨大，古老，表面的裂纹深如沟壑，每一道裂纹里都沉淀着青黑色的海锈与某种暗红色的、疑似血垢的沉积物。
它并非静止，而是随着某种源自船体深处、或是更下方海底的韵律，极其缓慢地……张合。
一张，一合。
每一次张开，漏斗顶端的金色光晕就被吸入一分，祭坛内壁那些发光的“珠子”就黯淡一丝。
每一次合拢，龟甲表面那些沟壑般的裂纹里，就隐隐泛起一层粘稠的、油脂般的暗光。
它不是容器。
它是胃。
一个正在消化千年岁月、消化无数骸骨、消化那些被称作“长久机关”光华的，活着的胃。
而它张开的缝隙里，传来的并非死物的冰冷，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饥饿的引力。
仿佛多看一眼，魂魄就要被那缓慢的开合吸扯进去。
“嗬……嗬……”
微弱的呻吟从侧下方传来。
我移开视线，看到陈瘸子就倒在不远处的骨堆里。
他浑身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极度的恐惧。
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裂开，死死盯着上方，盯着那具缓缓开合的龟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他落地时发出的惨叫，恐怕不仅仅是摔伤，更是被眼前这超越人类理解、混合了神圣祭祀与亵渎消化的景象，彻底击穿了心防。
头顶传来绳索摩擦和重物坠地的闷响，接连三下。
雷公下来了，带着他剩下的三个手下。
靴子踩碎骨头的“咔嚓”声在空旷的天井底部回荡。我转过身。
雷公的脸在下方映上来的、明明灭灭的惨白磷光与金色微光中，显得扭曲而贪婪。
他先是扫了一眼周围堆积如山的骨骸，眉头皱了皱，但很快，他的目光就被祭坛内壁那些发光的“珠子”牢牢抓住。
“妈的……这么多夜明珠？”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粗嘎，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喜，“还他妈是活的！会喘气儿！”
他身后的三个手下也目瞪口呆，握着枪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但眼里的惊惧逐渐被贪欲取代。
“海哥，这就是……聚宝盆？”一个手下声音发颤地问。
我没有回答雷公，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雷公的目光终于从那些“珠子”上移开，落在我身上，然后扫过瘫软在地的陈瘸子，最后，定格在祭坛中央那具缓缓开合的巨大龟甲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但贪婪压过了疑虑。“那大龟壳子里是什么？”
“你想知道？”我的声音在空旷的骨穴中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回音，“那得看它，让不让你‘看’。”
雷公脸上的刀疤抽搐了一下，他举起猎枪，枪口却没有对准我，而是指向旁边瑟瑟发抖的陈瘸子。
“少他妈跟老子装神弄鬼！前面带路，走近点！”
我依言转身，朝着祭坛边缘走去。
靴底碾过碎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雷公和手下跟在后面，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越是靠近，那股混合着陈腐骨粉、海锈和一种奇异甜腻（类似那“死人饭”的余味，但更淡，更飘渺）的气味就越浓。
祭坛内壁那些“珠子”的光芒近看更加诡异，光晕流转间，仿佛能看到极其细微的、类似血管的脉络在其中伸缩。
而那具龟甲，近在咫尺。
它比我从上方看到的更加庞大，直径至少有十米，厚度惊人。
龟甲的“脊背”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尖锐的骨刺状突起，每一根骨刺的顶端，都凝结着一滴暗红色的、胶质般的液滴，仿佛永远不会滴落。
张合的缝隙边缘，粘连着无数细丝，有灰白色的骨质纤维，也有暗红色的、类似血管的物质。
缝隙深处，是纯粹的黑暗，但那黑暗似乎在缓慢地流动，隐隐传出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细沙摩擦的声响，又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咀嚼。
“哗啦……”
一声轻响。
龟甲又张开了一寸。
这一次，从那黑暗的缝隙深处，随着张开的力道，飘出几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烟气。
烟气没有散开，而是被祭坛内壁的那些“珠子”散发的金色微光吸引，丝丝缕缕地缠绕上去。
紧接着，最靠近缝隙的一颗“珠子”，光芒忽然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珠体表面温润的光泽迅速变得灰败、干裂，像是瞬间失去了所有水分和灵性，然后“啪”一声轻响，碎裂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与此同时，龟甲缝隙边缘，一根新的、细小的骨刺，缓缓生长出来，顶端同样凝结出暗红色的液滴。
雷公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脸上的贪婪终于被惊疑覆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它在……吃？”
“它饿了。”我淡淡地说，目光没有离开那具龟甲，“饿了很久。”
“它吃什么？”雷公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这时，金手指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微弱的悸动，并非指向龟甲，也非指向祭坛，而是指向……我们来时的天井上方。
那是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冰冷的，饥饿的，带着浓重评估意味的窥视。源头不止一个。
雷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天井口。
那里只有我们滑下来的绳索，和更高处、走廊尽头透来的、摇曳不定的油灯光晕。
但窥视感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
阿海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僵硬，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去，只看到空荡的井口和昏暗的光。
“怎么了？”
我收回目光，看向他，又看了看他脚下那片被踩碎的骨海，和他身后那几个眼神惊疑不定的手下。
然后，我缓缓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的笑容。
“雷老板，”我开口，声音在祭坛的回音中显得有些飘忽，“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这船上的‘长久机关’，究竟靠什么‘长久’吗？”
我抬手，指了指祭坛顶端，那些幽暗的骨质孔洞。
又指了指周围，无数堆叠的骸骨。
最后，我的手指，点向了天井上方，那片被油灯光晕照亮的、我们来时的走廊方向。
“灯油，用的是阳气。”我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骨堆，养的是这祭坛的‘土’。”
“而这‘聚宝盆’消化剩下的……”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雷公和他的手下，最终落在陈瘸子那绝望的脸上。
“总得有东西，去填饱外面那些，刚刚被点亮的‘灯’。”
我的话音落下。
天井上方，那原本摇曳不定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油灯光晕，猛地稳定了下来，亮度骤增，将上方走廊的甲骨文映照得扭曲而清晰，仿佛活了过来。
与此同时，那冰冷饥饿的窥视感，骤然变得尖锐、集中，如同实质的针，刺在了雷公和他手下毫无遮蔽的后颈上。
“我操——”雷公猛地转身，枪口胡乱指向井口，脸色煞白。
而在他看不到的角落，祭坛边缘，陈瘸子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他那只完好的手，颤抖着，指向了祭坛中央——那具缓缓张合的龟甲缝隙。
缝隙深处的黑暗流动，似乎……加快了一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