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火光冲天。
李云霄被母亲拖着往前跑，脚底早就磨烂了，每一步踩下去都是钻心的疼，可他没有喊。父亲倒下的那一幕还钉在他脑子里，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
狼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那畜生啃完父亲的尸首，嘴角挂着碎肉，绿色的瞳孔穿过夜色死死锁定了他们母子。速度比之前更快，像是被血腥味彻底激起了凶性。
“娘，它快追上来了！“李云霄嗓音发颤。
林紫茹没说话。她攥着儿子的手又紧了几分，步子迈得更大更快，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碎石上，血迹蜿蜒了一路。
可跑不过的。她知道。
前面就是剑冢的入口，黑沉沉的古剑群在夜色里静默如碑。林紫茹停下脚步，猛地蹲下来，双手握着李云霄的肩膀，用力捏了一下。那双眼睛里全是泪，可她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
“云霄，你听娘说。跑进去，跑进剑冢里去，别回头——“
“娘！我不走！“李云霄拼命摇头，伸手去抓她的袖子。
林紫茹狠狠推了他一把。那力道大得李云霄踉跄出去好几步，整个人往剑冢的方向跌了过去。他回头的时候，看见母亲已经站直了身子，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攥在手里，转身面朝那头疾奔而来的狼妖。
“快跑！“她喊。
声音撕裂了夜色。
李云霄咬着牙转身，拼命往剑冢深处跑。泪珠从眼角一颗颗滚落，砸在雪地上，他不敢回头，一步也不敢停。母亲的喊声在背后响着，然后是一声短促的闷哼——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倒的声音——然后只剩风声。
他跑进了剑冢。
那一排排插在泥土中的古剑从两侧掠过他身边直致跑到了剑冢正中央，那柄最破旧、布满裂纹的古剑就在面前时，他脚步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剑前的雪地里。
他来不及站起来。
风声。狼妖的喘息声。腥臭的气息已经涌到了他背后。
“——“
李云霄刚撑起半边身子，一道巨大的黑影已经扑到了头顶。狼妖的爪子狠狠落下，三道爪尖带着破风的尖啸，直接贯穿了他的后背——从肩胛骨下方切入，从胸口穿出。
李云霄只觉得胸口一凉。低下头，看见三根沾血的爪尖从自己胸前透出来，暗红色的血顺着爪尖往下滴，“啪嗒“一声，落在雪地上。
滚烫的。
然后狼妖猛地一爪将他翻了个面，李云霄仰面倒在雪地里，胸前的伤口翻开，鲜血瞬间洇红了整片衣衫。那头畜生俯下头，绿色的瞳孔凑到他面前，滴着涎水的獠牙对准了他的喉咙——
它要一口了结他。
李云霄仰躺着，眼睛越过狼妖的头顶，看着夜空。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脸上、额头上、眼皮上，凉丝丝的，像母亲的手指。
“……娘……“
他轻轻喊了一声。
血珠从他胸前那道穿透伤里涌出来，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淌——漫过他的锁骨、下巴、脸颊、额头，最后从他鬓角滑落，“啪嗒“。
血液溅在了剑冢中央那柄古剑的剑身上。
那柄布满裂纹、沾满尘土的古剑。
“——嗡。“
一声剑鸣。像千百年的沉睡终于被一滴血惊醒。
那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地底最深处涌上来的，震得整座山岗上的雪都在微微颤抖。插在泥土中的上百柄古剑同时震颤起来，发出细碎的和鸣。
狼妖的獠牙刚碰到李云霄的脖子——一道白茫茫的剑气从那柄中央古剑上炸开，像一面无形的墙从地底掀起来，正面轰在那头畜生的胸口上，柔和的剑气，绕在少年的身上，似乎在帮他修复身上的伤口，李云霄的意识缓缓回笼，耳边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声音苍老而又庄重，孩子，拔剑。四个字在李云霄耳边炸响，李云香强撑着双手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双手死死的抓住剑柄，用力把剑拔了出来，剑身离地，李云霄双手握紧剑柄。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那头狼妖已经疯了似的扑了上来。獠牙张开，腥臭的热气喷在他脸上，绿色的瞳孔里只剩下最后的凶残与疯狂。
李云霄没有退。
他迎着那头扑来的畜生，狠狠一剑劈了出去。剑身缠绕着青白色的剑气，在空中划出一道清冽的弧光——正中狼妖的喉咙。
“噗——“
剑刃切入皮肉，顺着喉管一路切开，暗红色的血从裂口里喷涌而出，溅了李云霄满脸。狼妖的扑势被这一剑硬生生斩断，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歪，前爪跪倒在雪地里，嘴里发出呜呜的哀嚎。
李云霄没有停。
他咬着牙，双手再次举剑，朝着狼妖的头顶狠狠劈落。第二剑。剑身上的裂纹里青光暴涨，剑气轰然炸开，将狼妖的颅骨从正中劈出一道裂痕。那畜生最后挣扎了一下，四肢抽搐着抓碎了地上的雪，然后“轰“的一声，彻底倒在了血泊里。
死了。
李云霄低头看着那具尸体。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进夜风里。他盯着狼妖那双熄灭了绿光的眼睛，盯着从它喉咙里流出来、洇红了整片雪地的血。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然后——
他举起了剑，又一剑劈了下去。
“噗。“
“噗、噗、噗——“
一剑又一剑，劈在狼妖已经僵硬的尸首上。砍在毛皮上，砍在骨头上，砍在那些方才撕咬过父亲、母亲的血肉之上。剑刃卷了口，他的手在抖，但他停不下来。
他咬着牙，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双眼充血，赤红的血丝布满眼白，脸上全是混着泪水的血渍，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狼妖的、哪些是他自己的。
“——“
他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嘶吼声，像一头困兽终于冲破了牢笼。剑起剑落，一劈再劈，雪地被砍得坑坑洼洼，狼妖的尸首已经面目全非，分不清哪是头、哪是颈、哪是躯干。
直到手臂再也抬不起来。
剑“当啷“一声脱了手，在雪地里弹了两下，静静躺在那里。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架，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坐倒在血泥和碎雪里。
浑身的力气像潮水一样退去了。胸口的伤还在疼，后背的爪痕火辣辣地灼着，可他感觉不到了。他瘫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喘着喘着，泪水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爹……“
他喊了一声，嗓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娘……先生……乡亲们……“
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念一个，停一下，眼角的泪就多淌一分。风雪扑在他脸上，把他满身的血污冻成了暗红色的薄壳，可那层壳底下，是止不住的、滚烫的泪。
“……我给你们报仇了。“
这句话说完，他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向前一栽，双手撑着雪地，额头抵在冰冷的雪面上，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哭声从胸口深处闷闷地涌出来，一声接一声，沙哑而破碎。
风雪呼啸，吹过剑冢的上空，吹过那些沉默的古剑，吹过少年蜷缩在血泊与白雪之间的身影。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飘落的雪片，一片一片盖在他颤抖的背脊上。
那哭声被风裹着，在夜色里飘出去很远，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