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打之后,王安消停了好些日子。
王正海下了死手,藤条抽得他屁股肿得老高,趴在床上哼哼唧唧了七八天才能下地。可孩童心性终究不定,伤疤一好,痛便忘了。他又开始在村里东游西荡,只是再路过李家院子时,脚步会不自觉地快上几分,目光也不敢往槐树底下多瞟一眼。
王正海望着儿子没心没肺的样子,在厅堂外长长叹气,眉宇间满是愁绪:这般骄纵任性、不知深浅,日后自己百年归去,他如何撑得起门户,守住这份家业?
李云霄倒是从未把这事放在心上。他照旧去铁匠铺,照旧挥锤打铁,照旧被西泉先生领着磨砺心性。那些淤青消退之后,身上没留下任何痕迹,只是他的眼神比从前又沉了一分。
时光如水,转眼便到了清明。
春雨淅淅沥沥刚歇,村中家家户户都在门前插上新折的柳枝,嫩绿的枝条沾着水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寄寓着辟邪祈福、缅怀先人的心意。
这一日,李云霄早早收拾妥当,静静跟在西泉先生身后,踏着晨露出了村。师徒二人一前一后,沿着蜿蜒的山路走了三四里,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山岗之下。
山岗之上并无寻常坟冢,唯有一排排长剑,直直插入泥土之中。剑身覆着薄尘,有的已经斑驳开裂,锈迹沿着剑脊蜿蜒如藤蔓,却依旧透着一股凛然难犯的肃穆之气。远远望去,竟让人心生敬畏,不敢高声言语。
“云霄,你可知这些是何物?“西泉先生驻足在剑冢前,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难掩的庄重。
李云霄抬眼望着眼前成片的古剑,眉头微蹙,细细思索片刻,恭恭敬敬躬身回话:“回先生的话,此为剑冢。每一把剑,都对应着一位逝去之人。“
西泉先生缓缓点头,目光扫过一柄柄古剑,语气沉重而肃穆:“你说得不错。这剑冢之中,长眠的全是天下正道的英魂。当年妖魔乱世、边境动荡,这些正道修士舍身赴死,捍卫边疆、斩妖除魔,护得世间一方安宁。他们皆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身死之后,唯留佩剑葬于此地,化作剑冢。“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拂过最近一柄古剑的剑身,指尖掠过那些斑驳的裂纹:“他们虽身陨,可剑身之上还残留着他们的修为、执念,更有守护苍生的浩然正气,是足以震慑邪祟的至宝。卧云村数百年太平无事,不是没有原因的。“
说罢,西泉先生从怀中取出三根清香,轻轻递到李云霄手中。
师徒二人并肩而立,点燃清香。青烟袅袅升腾,随风飘散,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轻轻系在每一柄古剑之上。二人一同俯身,对着满冢古剑恭敬跪拜。
西泉先生沉声开口,语气虔诚:“诸位英灵在上,在下西泉不才,今日携弟子前来祭拜,略表心意,望诸位英灵莫嫌微薄。此三柱清香,是弟子的一片赤诚,恳请诸位收下。“
他顿了一顿,声音更低:“他日弟子云霄身陷险境,还望诸位英灵,能念在他一心向道、心怀善念的份上,出手相护一二。“
言毕,师徒二人依着古礼,对着剑冢三拜九叩。李云霄额头触地时,能感觉到山岗上的泥土有一种异样的坚硬,仿佛地底深处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在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礼毕起身,轻轻掸去衣摆上的尘土,李云霄心中满是好奇,目光在一座座剑冢间流转,敬畏与疑惑交织在眼底。就在此时,山间忽然刮过一阵微风。
那风来得蹊跷——明明周遭草木纹丝不动,唯独剑冢之间气流骤起。风里带着丝丝凛冽的剑气,擦过脸颊竟有些微疼,像是被极薄的刀锋轻轻刮了一下。李云霄下意识眯了眯眼。
他跟在西泉先生身后往回走,行了数步,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心头猛地一震——
剑冢最正中央,那柄看上去最为破旧、剑身布满裂痕的古剑,剑刃之上骤然闪过一抹极淡却极凌厉的寒光,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可那寒光掠过的一刹那,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掌心的那道青痕,微微发烫了一瞬。
李云霄愣在原地,用力揉了揉双眼,再定睛看去,那柄古剑依旧静静插在泥土之中,古朴沉寂,毫无异样。仿佛刚才那道寒光、掌心的热度,不过是幻觉。
“先生……“他开口想喊,却发现西泉先生已经走远了。那道素袍身影在山道拐角处顿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什么,却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走吧。“
李云霄压下心中惊疑,又看了那柄破旧古剑一眼,才快步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剑冢中央那柄古剑的剑身上,又亮了一下。比方才更微弱,却带着一种悠长的、仿佛等待了千百年的——回响。
寒来暑往,时令更替。卧云村的秋天来了又走,冬天悄然降临。年关将至,村中处处张灯结彩,家家户户贴上了鲜红的春联,挂起了喜庆的红灯笼。街巷间邻里互相登门拜年,孩童们穿着新衣嬉笑打闹,空气中飘着炸年糕和炖肉的香气。
一片祥和安乐的年味,笼罩着整个村落。
谁也不曾料到,一场灭顶之灾正悄然逼近。
盘踞在远处深山之中的妖兽,因冬日大雪封山,猎物绝迹,腹中饥馑难耐,竟成群结队下了山。它们双目赤红,獠牙外露,嗜血成性,见人便撕咬杀戮,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半夜时分,李云霄正睡得沉。梦里他站在一片茫茫云海之中,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剑气,又像是钟声。他正要往前走——忽然被屋外凄厉的哭喊和惨烈的嘶吼声猛地惊醒。
他猛地睁开双眼,便看见窗外火光冲天,将漆黑的夜空烧得通红如昼。房屋燃烧的噼啪声、百姓的哭喊声、野兽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撕碎了的网,兜头罩在卧云村的上空。
“云霄!快起来!“
父母脸色惨白,神色慌乱至极,一把拉起还在发懵的李云霄,抓起几件衣物就往他身上裹,“山上妖兽下山了!快跟爹娘跑!“
李云霄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被窗外的景象击得清醒过来。火、血、哭喊、狂奔的人影——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瞬,又被母亲死命拽着冲出了门。
一家三口不敢停留,趁着夜色与混乱,拼命往村外剑冢的方向奔逃——他们心中清楚,唯有那片英魂镇守的剑冢,或许能有一线生机。身后的村子里,火光越来越旺,哭声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像是整座村庄都在燃烧、在崩塌。
可祸不单行。
一头浑身覆着灰黑色毛发的狼妖,早已嗅到了生人的气息,一双泛着幽绿凶光的眼睛,死死锁定了他们一家三口。那狼妖体型堪比一头壮牛,獠牙外翻,涎水顺着嘴角滴落,砸在雪地上滋滋作响。
狼妖四肢矫健,速度快如疾风,不过片刻便追了上来。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胆寒。那双绿瞳在夜色中明灭不定,里面只有一种纯粹的东西——饥饿。
“你们带着云霄快跑!“
李云霄的父亲脸色骤变,一把将妻儿往前推去,眼神决绝得吓人。他抄起路边一根粗木棍,转身迎向那头扑来的畜生,血肉之躯横在狼妖面前,像一道薄得几乎看不见的屏障。
“我来拦住它!千万别回头!“
话音未落,父亲便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木棍抡起,带着一个书生此生最大的力气砸向狼妖的头部。那畜生被砸得偏了一偏,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反爪一挥——李云霄只听见一声闷响,便看见父亲的身影向后飞了出去,砸在路边的雪堆里,滚了两滚,再没站起来。
“爹——!!“
李云霄瞬间目眦欲裂,撕心裂肺地大喊起来。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他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母亲的手,双脚用力蹬着地面,像一头被死死按住的小兽,嘶吼着要往回冲。
“不要!爹!别丢下我们!娘,我要回去救爹!我要回去救爹!“
他拼了命地扭动身体,拳头一下下砸在母亲的手臂上,可那双手死死箍着他,纹丝不动。林紫茹泪流满面,哭得嗓音嘶哑,却拖着儿子死命往前跑:
“云霄!别冲动!你回去也没用!我们不能让你爹白白牺牲!快跑!快跑啊!“
狼妖的咆哮声、父亲倒地后的沉寂、房屋崩塌的巨响——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把把刀子扎进李云霄的耳朵里。他被母亲连拖带拽地往前跑,脚底被碎石和冰碴割破了,鲜血印在雪地上,一步一个血脚印,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感觉胸口的某样东西,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