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放学的钟声敲响,满堂学子皆低着头,满脸羞愧地鱼贯走出学堂。方才被先生一番当众斥责,无人再敢有半分骄纵气焰,连平日里最张扬的王安,也缩着脖子走在最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不知在盘算什么。
学堂外的空地上,早已聚满了来接孩子的父母乡邻。见自家儿女个个蔫头耷脑、没了往日的神气,众人连忙上前询问。得知前因后果后,不少家长面露愧色,当即带着孩子登门向西泉先生请教管教之法。
西泉先生端坐堂中,语气平静却字字恳切:
“老夫平日早已反复提点,这些孩子自幼养在温室之中,个个心高气傲,只知死读圣贤书,不知人间疾苦。诸位若是真心为子女着想,切莫一味宠溺纵容。该让他们放下身段,做做农活、体味百姓生计之苦,方能懂做人之本。倘若一味纵容,将来即便侥幸入仕为官,不知民间疾苦,到头来受苦的还是天下百姓。”
一众父母听后皆是面露愧色,连连称是。有人当场拉着孩子的手说:“听见没有?从明日起跟我下地!”也有人暗自叹气,心想自家孩子跟李云霄一比,确实差得太远了。
另一边,李云霄背着简陋的书箱回到家中,一言不发。他走到厅堂的木桌前,将那张写着大大“甲”字、标着满堂第一的考卷,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父母瞧见考卷上的评语与名次,顿时喜出望外。林紫茹一把抓起卷子,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眼眶都泛了红:“甲等……第一?咱家云霄考了第一?”李青舟凑过来,手指抚过那个“甲”字,眼底满是欣慰与骄傲,连声夸赞:“好!好!我儿争气!”
可李云霄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半分欣喜之色。他转身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在树根处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上坐了下来,闭目凝神,似是思索着什么。
秋末的风穿过枝叶,拂过他额前的碎发。槐树深处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痕,不知何时又合拢了几分。他将考卷留在屋里,将夸赞留在身后,将自己还给老槐树下的安静。
这份平静没有持续太久。
院墙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几道粗声粗气的哄笑。王安纠集了三五个平日里跟在身后的同窗,寻到了李云霄家的院子外。几人扒着低矮的土墙探头往里看,见李云霄安安静静坐在槐树下,王安脸上顿时浮起一抹扭曲的笑意。
他推开院门,大步跨了进来,双手抱胸,站在李云霄面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开口挑衅:
“哟,这不是咱们的甲等第一吗?怎么坐在这儿发呆呢?”
身后几个跟班跟着起哄:“人家是第一,架子大着呢!”“就是,理都不理人!”
王安见李云霄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心里的火气更旺了。他上前一步,嗓门拔高了几分:“没钱的小乞丐,就算先生夸你天资绝人又能如何?寒门就是寒门,一辈子都改不了!”
身边的孩童纷纷附和,对着李云霄指指点点,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越发让王安得意忘形。他慢悠悠地从袖中掏出一块碎银子——足有一两多重,在掌心里掂了掂,银块碰撞发出沉甸甸的闷响。一两纹银,足够寻常百姓家买上五十余斤白面,够小户人家过上一段宽裕日子。
王安将碎银子往李云霄面前的泥地上一丢,“啪嗒”一声清脆的响,银块落在青石旁边的泥地里,溅起一小撮尘土。他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冷声哼道:
“来,给小爷半跪下来,叫一声王爷,这银子就是你的了!叫啊?叫了我就赏你!”
身后的孩童哄堂大笑,有人拍着巴掌起哄:“跪下!跪下!跪下!”
不远处的巷口,西泉先生负手而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并没有立刻出声阻止,而是静静看着,眼底带着几分考量——想借此尘世纷扰,看看自己这位弟子的心性,究竟修到了何种境界。
李云霄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去看面前那群张牙舞爪的脸,没有去看他们唾沫横飞的嘴,只是垂眸扫了一眼地上的碎银。银块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边缘刻着模糊的纹路,沉甸甸地躺在泥土里,和旁边那块沾着露水的青石并排躺着。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眼神里没有贪婪,没有愤怒,甚至连厌恶都没有,只是一片比深潭更静的淡漠。他像看一块石头、一片落叶那样看了那银子一眼,随即便要重新阖上眼睛。
他这副全然漠视的模样,比任何回击都更扎人。就像狠狠一耳光甩在了王安脸上。
“你敢瞧不起我?!”
王安脸上瞬间涨成猪肝色,额角青筋暴起。他在乡绅家里锦衣玉食惯了,何曾被人这样无视过?这个穷小子、小怪物,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考第一?他凭什么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给我打!”王安怒喝一声,挥手便带着身边几个孩童一拥而上。
李云霄虽跟着先生练过基础剑式,日日在铁匠铺挥锤也攒了些力气,可他一向修心悟道为主,从未与人真正动手厮打过。面对几人同时扑上来,他下意识侧身避开了第一下,可背后一脚踹来,将他蹬得往前踉跄两步,紧接着拳脚便雨点般落了下来——
有人拽他的衣领,有人踢他的小腿,王安全压在最上面,抡起拳头照着他肩膀和后背狠狠砸了几拳,嘴里还骂骂咧咧:“让你狂!让你瞧不起人!你算什么东西!”
李云霄蜷缩着身子,双臂护住头脸,一声不吭。那些拳头落在背上、肩上、胳膊上,闷闷地响,每一下都在稚嫩的身体上留下淤青。他没有喊疼,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咬着牙,把所有的闷哼都咽回了肚子里。
直到几个孩童越打越起劲,下手越发没轻没重的时候——
“住手!”
西泉先生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王安等人顿时吓得一哆嗦,拳头还举在半空就僵住了。回头一看,西泉先生正站在院门口,面色沉如寒铁。几个孩童吓得脸色发白,手忙脚乱地松开李云霄,连退了好几步。王安恶狠狠地瞪了地上的李云霄一眼,冷哼一声,带着一众跟班灰溜溜地四散跑开,片刻间便消失在巷弄尽头。
院中安静下来。西泉先生走到槐树下,低头看着蜷在青石旁的李云霄。那孩子慢慢松开护着头脸的双臂,露出一张满是尘土的小脸。嘴角破了一道口子,渗着血丝,额角有一块淤青肿了起来,左边袖子被扯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肤。
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西泉先生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没有急着扶他,只是看着他,问了一句:“疼吗?”
李云霄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西泉先生站起来,转身走了。他没有先去看李云霄的伤,而是径直走向王安家的方向,步子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当夜,王安家的堂屋里灯火通明。王正海本是乡里颇有声望的乡绅,为人正派,在村里一向受人敬重。当西泉先生将白日之事一五一十告知他时,这位平日里温文儒雅的中年人,脸色骤变,怒不可遏。
“拿钱辱人?聚众斗殴?”
他猛地转身,瞪着缩在屏风后面的王安,声音沉得像滚雷:“你给我出来!”
王安战战兢兢走出来,还没开口辩解,王正海已经一把抓起墙角的藤条。藤条破风而下,抽在王安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王安“嗷”地一声惨叫,抱着脑袋就往母亲身后躲。王母看着儿子被打,心疼得泪眼婆娑,可瞧见丈夫盛怒的模样,终究不敢上前插嘴阻拦。
“拿钱辱人,行径浅薄至极!骄纵跋扈,不知礼数,我王家怎会生出你这般不肖子!”
藤条一下又一下落在王安身上,伴着王正海的怒斥,响彻了整个街坊邻里。王安的哭声从最初的嚎啕变成了后来的抽噎,整个人跪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再没了白日里的半点威风。
而李家小院里,一盏昏黄的油灯下,林紫茹正小心翼翼地用棉布蘸着药酒,给李云霄擦拭伤口。小家伙的背上、胳膊上、腿上,青一块紫一块,有几处破了皮,渗出的血已经把里衣黏在了皮肉上,揭下来时疼得他眉心微蹙,却没有出声。
李青舟站在一旁,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眼中有心疼,也有压抑的怒意。但他没有说去找王家算账的话——因为他知道,西泉先生已经去了。
林紫茹轻轻吹了吹他额角那块淤青,眼眶发红:“疼就喊出来,别忍着。”
李云霄摇摇头。
他抬眼看向不知何时又来到院中的西泉先生——那道素袍身影在月光下静静立着,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像一个沉默的影子。李云霄轻声开口问道:
“先生,这便是嫉妒之心吗?只因我考了第一,他便如此恼恨我?”
西泉先生缓缓点头,神色凝重地叮嘱道:“正是人心嫉妒。你今日考取榜首,虽未刻意张扬,却也已引来了旁人的嫉恨。这便是尘世间最寻常不过的事情。”
他顿了顿,续道:“日后切记,财不外露,才不张扬。锋芒过盛、心性外露,往往会招来无妄之灾。你今日挨的这一顿打,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比别人强。”
李云霄闻言,沉默良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些层层叠叠的茧——翻地磨出来的、握锤磨出来的、挥剑磨出来的。每一层茧都是他这一年走过的路。而今天,这些茧没能替他挡住拳脚,却也没有让他在拳脚下流一滴眼泪。
他抬起头,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静——比淡漠更厚,比疏离更深,像一块被反复捶打过的铁,终于有了自己的形状。
他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
然后再度闭上双眼。
这一次,他周身的气息比以往又沉稳了几分,连呼吸都变得深长而均匀。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月光透过叶隙落在他青一块紫一块的小脸上,那些伤痕在月色下看起来不再狰狞,反而像一道道刚刚刻上去的年轮。
西泉先生立在原地,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风过槐树,叶片低语。少年坐在树下,纹丝不动。
那一夜,卧云村很多人都没有睡好。王安的哭声、王正海的怒斥,还有李云霄坐在槐树下的沉默,像是这座小村里同时响起的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回荡在深秋的夜空里。
而第二天清晨,李云霄照旧背着布包去了铁匠铺。赵叔看着他一身的伤,瞪大了眼,蹲下来左瞧右看,粗声粗气地问:“娃娃,谁打的?俺去找他!”
李云霄摇了摇头,走到炉火前,拿起那把已经握得温润光滑的小铁锤。
“铛——”
第一锤落下,火星四溅,照亮了他脸上那一处尚未褪尽的青痕。
没有一句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