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荒地翻耕之后,李云霄的日子便彻底变了模样。
西泉先生不再带他去那片翻好的荒地,转而日日领着他往村中铁匠铺去。每日天光刚亮,学堂里其余孩童还在被窝里赖着不起时,李云霄已经站在了铁匠铺的炉火前。
炉火熊熊,风箱呼呼作响,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颊发烫。铁砧上那块生铁被烧得通红透亮,像是从地心深处挖出来的一块熔岩,滋滋地冒着细碎的白烟。
赵叔将小铁锤递到他手中,憨厚一笑:“娃娃,今儿个还是老规矩,把这铁块打成薄片。“
李云霄点点头,握紧锤柄,举臂,落下。
“铛——“
一声脆响在铺子里炸开,火星四溅。那通红的铁块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铛、铛、铛——“
他一下接一下地捶打,小小的身子随着挥锤的节奏微微起伏,额上的汗珠一颗颗滚落,啪嗒啪嗒砸在滚烫的铁砧边缘,瞬间化作一缕白气消散。胳膊从最初的酸痛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后来连麻木都感受不到了,只剩下一种机械般的重复——举起、落下、举起、落下,像心跳一样恒定,像呼吸一样自然。
赵叔蹲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吧嗒吧嗒抽着,时不时出声指点两句:“力道别太散,往中间收。““锤子落下去的时候手腕稳住,别晃。““对,就这样,再来!“
李云霄不吭声,只是按照赵叔说的,一点点调整自己的发力方式。起初那铁块被他捶得歪歪扭扭,边角翘起像一片皱巴巴的烂菜叶。后来慢慢平整了,再后来开始泛出薄薄的光泽,边缘收得圆润规整,像一片被水磨过的铜镜。
赵叔凑过来看了看,咧嘴笑了:“嘿,有进步!这铁片子打得比昨天强多了。“
李云霄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片薄薄的铁片,掌心被锤柄磨得发红发烫,虎口处刚结的痂又被震裂了,渗出一点血丝。可他盯着那片铁片看了很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极淡极淡的一丝弧度,比春风还轻,比云影还淡,可确确实实是往上翘的。
这是他在铁匠铺里,第一次露出类似于“高兴“的表情。
日子一天天过去,铁匠铺的炉火从没断过。李云霄从最初连小锤都握不稳,到后来能稳稳当当把一块生铁捶成薄厚均匀的铁片;从最初挥十下就要歇一歇,到后来能一口气抡上百锤不喘粗气。他的胳膊肉眼可见地粗了一圈,掌心的茧子越磨越厚,那双原本白净细嫩的小手,如今粗糙得像砂纸。
西泉先生始终站在一旁,不言不语,只是静静看着。他看李云霄挥锤的姿势从笨拙变得流畅,看那孩子眼底的疏离从浓雾般厚重渐渐变淡,看他在炉火映照下的小脸终于有了几分属于人间的温度。
炉火、铁锤、汗水和火星,这些东西一点点渗进李云霄的骨血里,打磨着他的肉身,也打磨着他的心性。
可铁匠铺之外的日子,却并不好过。
李云霄整日在外面劳作历练——时而帮村里大娘沿街卖菜,时而下田躬身耕农,时而又帮邻里街坊挑水担柴。他日日奔走于卧云村的烟火市井之间,天不亮出门,天黑透才回家,一双手从早到晚没闲过,连坐下来翻几页书的工夫都挤不出来。
西泉先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始终默然不语。不阻拦,不催促,只任由他在人间烟火里慢慢打磨心性。可课业这种东西,不花时间就是上不去。学堂月考按甲、乙、丙、丁四等排布,李云霄日日在外忙碌,无暇伏案温书,成绩一落再落,最终只得了一个丙等。
消息传开,村里孩童议论纷纷。有个考了乙等的小男孩格外嚣张,当着众人的面,满脸不屑地讥讽道:
“这不是天天跟着干活的小傻子吗?还以为先生特意单独教他,原来也不过如此。我看啊,先生就是故意骗他天天做苦力,论读书本事,他还远远不如我呢!“
话音落下,周遭一群孩童纷纷附和夸赞,那男孩愈发得意,享受着众人的追捧与赞叹,眉眼间满是倨傲。学堂之内喧闹四起,闲话嘲讽此起彼伏,那些声音像一根根细针,扎进李云霄的耳朵里,又顺着耳道一路扎进胸腔。
西泉先生立于讲台之上,冷眼静静看着,始终不辩驳、不训斥,只缓缓抬手示意众人肃静。周遭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云霄身上。
往日里素来沉静如水、万事不放在心上的少年,此刻垂立原地,漆黑的眼眸深处,悄然掠过一抹极淡极淡的波澜。
他依旧没有开口争辩,没有动怒争执。可那平静多年的心湖,第一次被旁人的轻视与嘲讽,轻轻掀起了微澜。
那日回到家中,李云霄一反常态。他径直走到案前坐下,翻开那些落了灰的礼仪诗书、经学典籍,埋头苦读起来。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映着他紧绷的小脸,眼底有一股说不清的火气在烧。
父母看在眼里,满心不解,私下特地去请教西泉先生。先生轻抚颌下雪白的胡须,神色淡然,缓缓开口:
“此子天性沉静通透,本就异于常人,可心性仍需千磨百炼。不过被几句稚子闲言挑衅,便赌气拼命苦读,执念过盛、心气易躁。若一直这般放不下输赢荣辱,于他日后大道修行,百害而无一利。“
另一边,李云霄只顾闷头伏案苦学,不肯松懈半分。可毕竟年纪尚幼,连日劳作再加熬夜苦读,身心俱疲,不多时便倦意翻涌,眼皮越来越沉,最终脑袋一歪,趴在案上沉沉睡着了。
往后时日,情形反倒愈发尴尬。李云霄日日在外跟着先生历练劳作,坐案读书的时间本就稀少,考试位次始终在下乙、上丙之间徘徊,半点不见长进,成了卧云村学堂里考得最差的那一个。其余孩童整日只顾嬉闹玩乐,读书也只是敷衍蒙混,但好歹日日待在学堂听授课、习经文,浸淫日久,底子反倒比李云霄扎实,每次考核成绩都稳稳压他一头。
久而久之,嘲讽、轻视、闲话碎语,日日都萦绕在李云霄耳边。那些声音像附骨之疽,甩不掉、躲不开,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
少年默默隐忍,把委屈都压在心底,任由旁人非议,不辩驳、不争吵,只是眼底的清冷,一日比一日更重。他照旧每日去铁匠铺,照旧抡起铁锤一下一下捶打铁块,只是挥锤的力道比从前更狠了三分,火星溅得更高更远,砸在铁砧上的声响格外沉闷,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并捶碎了。
终有一夜,积攒多日的委屈再也压不住了。
李云霄扑在娘亲林紫茹怀里,卸下了平日所有的沉静孤傲,像个普通孩童一般,哭得委屈彻骨,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成了泪人。
林紫茹轻轻搂着他,柔声拍着他的脊背,满心疼惜,只一遍遍安抚:“孩儿,哭吧,只管哭出来就好。“
不远处暗处,西泉先生静静立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那一刻,他眼底下意识掠过一抹真切的心疼——他看着李云霄从襁褓中长到六岁,看过那双清亮的眼睛,知道这个孩子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如今见他哭成这样,铁石心肠的人也要动容。
可转瞬之间,那点心疼便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掐灭在心底。
西泉先生心里通透无比:教不严,师之惰。李云霄是天生的好苗子,骨子里藏着旁人看不出的桀骜与杀伐之气,绝非任人欺凌、任人宰割的软弱之辈。若是此刻心软纵容,不把他的心性、戾气、傲气狠狠打磨淬炼平整,待他日他长大入世、闯荡沧云大陆,性子一旦失控,棱角太过锋利,不知会掀起多少风波,又有多少人会因他而陨落。
为了成全他,也为了稳住天下苍生,这份磨砺,他必须受,也只能受。
西泉先生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那之后,李云霄在铁匠铺的日子照旧。可不知从哪一天起,他挥锤的时候不再只是机械地重复了。他开始打量铁块的形状,琢磨锤子落下去的力道和角度,思考这块铁为什么会往左歪而不往右偏。他会停下来,用手指摸摸铁片的边缘,感受那微凉的金属触感,然后调整下一锤的角度,再落下去。
赵叔蹲在旁边抽旱烟,看着这小不点认真琢磨的模样,咧嘴笑出了满脸褶子:“嘿,这娃是开窍了。“
李云霄没理他,专心致志地盯着手里的铁片。那铁片在他一遍遍的捶打中渐渐变了形状——从粗糙的块状变成薄片,从薄片变成一道微弯的弧线,又从弧线慢慢收拢成一个粗略的圆环。虽然歪歪扭扭、厚薄不均,但那确实是一个——圆。
他停下锤子,把那个歪歪扭扭的铁环举到眼前。炉火的光穿过铁环中间的孔洞,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对漆黑的眸子照得亮晶晶的。
他忽然想起铁匠赵叔说过的那句话:“一身力气换一口饭吃,看着一块块废铁在自己手里打成好用的农具,心里就踏实。“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这个歪歪扭扭的铁环,忽然觉得,好像有一点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
窗外,西泉先生负手而立,遥遥望着铺子里那个举着铁环发呆的小小身影,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欣慰的弧度。
炉火噼啪作响,铁锤搁在砧上,少年站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