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李云霄便醒了。浑身依旧酸软得像散了架，胳膊抬起来都费劲，可他揉了揉眼睛，爬起来洗漱完毕，乖乖背起小布袋，跟着西泉先生离开了学堂。
不曾想，先生今日并未带他去荒地，反倒一路走到了村里的铁匠铺。
铺子里炉火熊熊，风箱“呼呼“作响，铁器锻打的脆响此起彼伏，烧红的铁块被夹出火炉时迸溅出细碎的火星，在昏暗的铺子里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线。空气中弥漫着焦炭和金属的气味，炙热的风扑面而来，烤得人脸皮发干。
李云霄抬眸看向先生，满眼疑惑。
西泉先生神色平静，淡淡开口：“今日，学打铁。“
说罢，他便吩咐铺中铁匠赵叔，寻一块生铁，教这孩子锻打淬炼。赵叔是个四十来岁的壮实汉子，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笑起来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蚊子。他低头看了看李云霄那单薄的小身板，挠了挠后脑勺，犹犹豫豫地转身从墙角翻出一把小巧轻便的铁锤，递了过去：
“孩子，用这个，趁手。“
李云霄接过小锤，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手腕一坠。他抿了抿唇，走到炉火旁，学着赵叔的样子，从火中钳出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块，放在铁砧上。铁块滋滋地冒着青烟，热浪扑在脸上，他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举起小锤——
“铛——“
一下。铁块上多了一个浅浅的白点。
“铛——“
两下。白点变成了一道印痕。
“铛、铛、铛——“
他一下又一下地捶打起来，小小的身子跟着用力，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口中不自觉地发出“嘿哈、嘿哈“的稚嫩声响，那是身体用尽全力时自然而然的呼气声，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笨拙却认真的节奏。
周围路过的村民纷纷驻足，满脸好奇地围观，对着师徒二人指指点点。有人捂着嘴偷笑，有人摇头叹气，没人猜得透西泉先生到底在做什么，更不懂为何要让一个六岁孩童学这粗重活计。赵叔的媳妇端着茶碗倚在门框上，看了半天，忍不住嘀咕：“西泉先生，这娃才丁点大，您别给累坏了。“
西泉先生始终站在一旁，不言不语。他的目光落在李云霄身上，看着那双细瘦的胳膊一次次举起铁锤，看着通红的铁块在捶打下慢慢变形、从粗糙的块状逐渐压出薄薄的片状，看着少年虽累却始终没有停下挥锤的手臂。
那“铛铛“的锻打声在铺子里回荡了整整一个上午。
正午，炉火暂歇。赵叔接过妻子送来的粗瓷大碗，蹲在门槛上大口大口地扒着饭菜。碗里是糙米饭配咸菜，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油汪汪的泛着光。他吃得香甜，腮帮子鼓动得欢快，喉结一上一下地吞咽，偶尔“哈“地呼出一口热气，满脸都是满足。
李云霄坐在旁边一块青石上，从布袋里掏出自己带来的窝窝头，慢慢啃着。那窝窝头又干又硬，渣子簌簌往下掉，他嚼了半天才咽下一口。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噜“一声轻响，在铁匠铺安静下来的片刻里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干巴巴的窝窝头，又偷偷瞄了一眼赵叔碗里油汪汪的荷包蛋，抿了抿唇，没有吭声，继续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
赵叔嚼完最后一口饭，抹了把嘴，粗声粗气地打了个饱嗝。他注意到李云霄的目光，咧嘴一笑，把碗往旁边一搁，大大咧咧地问：“咋了娃娃，香不香？俺媳妇做的荷包蛋，全村一绝！“
李云霄犹豫了一下，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轻声开口询问：“赵叔，您日日做这辛苦的打铁活计，究竟是为了什么？这其中，有何意义？“
赵叔愣了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么小个娃娃会问出这种问题。他挠了挠后脑勺，憨厚的脸上露出朴实无华的笑容，粗声粗气地回答：
“意义？俺就是个没读过书的粗人，说不出啥大道理。只知道打铁虽苦，一身力气换一口饭吃，看着一块块废铁在自己手里打成好用的农具、刀具，心里就踏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大概……就是苦中作乐吧。“
话音落下，李云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他握着窝窝头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一直追寻读书的意义、活着的意义，追问过自己“为何要读“、追问过父母“什么有趣“、追问过天地“我在等什么“——却从未想过，这世间最朴素的道理，竟藏在一个普通铁匠的口中。
没有功名利禄，没有宏大说辞，不过是一身力气换一碗饭，一块废铁打成一把锄头，然后看着自己的手艺被人拎走、插进泥土里、养活一家人。
苦中作乐，躬身做事，心安度日。
那干瘪的窝窝头捏在掌心，粗粝而温热。
李云霄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层新生的薄茧——是翻地磨出来的，是握锤砸出来的，是一下一下捶打铁块时从虎口一路蔓延到指根的红痕。那些茧子粗糙而真实，像是长在他身上的第一层盔甲。
他忽然觉得，手里这个干巴巴的窝窝头，似乎比从前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香甜一些。
西泉先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负手立于铺外，望向远处被晚霞染红的天际。炉火映在他素色的道袍上，明灭不定，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看着那颗种子落在泥土里，然后静静地等它发芽。
这日复一日的磨砺，早已在这颗看似淡漠、实则澄澈的孩童心里，悄悄埋下了种子。翻地的汗水、铁锤的震颤、铁匠那番毫无修饰的大白话——它们一点点填入李云霄空洞的胸腔里，让他那双素来疏离的眼睛，开始看见一些从前看不见的东西。
他走出铁匠铺，回头望了一眼。
赵叔又抡起了大锤，“铛“的一声落在通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铺子里亮如白昼。那张满是胡茬的黝黑脸庞上，挂着李云霄见过的最纯粹的笑容——不为什么，就是干活，就是吃饭，就是心里踏实。
李云霄收回目光，跟紧西泉先生的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晚风拂过，吹散了他额前的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窝窝头，还剩最后一口。他认真地把那一口塞进嘴里，慢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然后他第一次开口，主动向西泉先生说了一句话：
“先生，明天还打铁吗？“
西泉先生脚步顿了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素袍道人的嘴角微微翘起，随即又压平，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打。“
暮色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慢慢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