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的课业格外特殊。
西泉先生静静望着底下一众垂头丧气的少年稚子,欲言又止,摇了摇头,终究还是照常开课。他走到案前,提笔蘸墨,悬腕落笔,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两个大字。
人、仁。
左为“人“,一撇一捺,顶天立地;右为“仁“,单人旁加一个“二“,人与人的相待之道。两个字并列一处,墨迹淋漓,筋骨遒劲,竟隐隐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厚重气韵。
西泉先生抬眸,看向满堂学子,缓声问道:“谁能说说,对这两个字,有何见解?“
孩童们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昨日被罚三倍课业的教训还在,个个心里发怵,生怕答错又受责罚,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有人偷偷瞄向李云霄的方向,又飞快地收回目光,像是不敢与他对视。
沉寂片刻,西泉先生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那道清瘦的小小身影上:“李云霄,你来说。“
李云霄缓缓起身,动作不急不躁,衣摆轻轻拂过案角。他垂眸思索了一瞬,随即开口,嗓音平稳,不急不缓:
“人者,天地之灵,万物之长。立身为人,首在识己——知自己从何处来,往何处去,明心见性,方能立于天地之间而不愧。“
他顿了顿,续道:“至于仁——先贤曾言,人生性本有私欲,心性易偏。唯有以仁教化,引人心归向正道。先懂立身为人,再修仁义德行;仁义礼智各有归宿,每个人修行之路亦不相同,道不同,便不相为谋。“
话音落,他微微垂首,以示作答完毕,从容落座。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破土而出的青竹,不弯不折。
满堂寂静。
西泉先生听罢,默然良久。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定定看着李云霄,眼底的深意浓得化不开。那目光里有惊异、有赞叹、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凝重——仿佛一个埋首棋盘多年的老棋手,忽然看到了一枚完全超出预期的落子。
堂下孩童小声嘀咕,交头接耳,却不敢大声议论。他们尚且懵懂无知,不知道西泉先生来历绝非寻常山野隐士——此人曾入帝京,做过王侯门客,阅尽朝堂风云、世间百态,见识胸襟远非常人可比。旁人眼中他不过是个教村童读书的老道士,可但凡知道几分底细的人,都清楚这位西泉先生随手写一个字,都够京城那些饱学鸿儒揣摩三天三夜。
而此刻,这位见惯天下英才的西泉先生,正对着一个六岁的乡村孩童,缓缓开口:
“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顿了一顿,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咚“的一声,清脆入耳:
“小小年纪,言谈之间,竟隐隐有几分权谋格局之相。往后每日,老夫单独为你授课。“
满堂哗然。
那些昨天还在灯下抄书抄到手软的孩童,一个个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有人手里的毛笔“啪嗒“掉在案上,墨汁溅了一纸,却浑然不觉。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抄了一整夜的书,换来的只是训斥,而这个从不开口诵读的“小怪物“,却得了“单独授课“的待遇?
可没有人敢开口质问。因为西泉先生说那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说李云霄“有格局之相“,那就是有。
散学后,西泉先生给李云霄留了一张字条,便负手走出了祠堂。那张纸条上只有四个字,笔迹清瘦而凌厉,力透纸背:
“明日荒地。“
李云霄低头看着那张纸,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他小心地将纸条对折,贴身收好,然后背起小小的书袋,迈步走入暮色之中。
身后,祠堂的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被晚风吹得叮咚作响。那声响清脆悠远,仿佛在预示着什么即将到来的改变。
祠堂外,几个尚未走远的孩童回望着李云霄的背影,小声咕哝着不服气的话。可他们的目光里,除了愤懑和嫉妒,还藏着一丝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羡慕。日子如溪水般缓缓流淌。自从学堂上那番“人““仁“之论后,李云霄便成了西泉先生门下的异数。
其余孩童照旧端坐祠堂,摇头晃脑诵读经书,为着不知何年何月的科考功名拼命背书。而李云霄每日散学后,便独自一人,扛着一把小锄头,跟着西泉先生走向村外那片无人问津的荒地。
说是授业,实则与耕作无异。
西泉先生从不教他诗文辞赋,也不讲经史子集。每日到了荒地,只淡淡丢下一句:“翻地。“便负手立于一旁,闭目养神。
李云霄也不辩驳,默默弯腰挥锄,一锄一锄地翻着板结的黄土。六岁孩童的力气本就不大,加上那锄头虽说是小号的,于他而言依然沉重。每挥一下,小小的身形都要跟着晃上一晃,胳膊上的肌肉又酸又胀,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啪嗒啪嗒砸进泥土里,很快就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第一天,他翻了不到一丈见方,手掌便磨出了血泡。
第二天,血泡破了,皮肉粘在锄柄上,撕下来时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换了只手继续翻,没吭一声。
第三天,伤口结了痂,他学会了用腰腹发力而不是蛮用手臂,效率翻了一倍。
第七天,那片荒地已经翻出了大半,黑褐色的泥土被阳光晒出一层细碎的干壳,翻开的土块里还能看见蜷曲的蚯蚓惊慌地钻进深处。
村里人路过,远远望见荒地中那道挥锄的小小身影,免不了窃窃私语:“西泉先生这是教的什么书?怎么天天让娃锄地?““这怕是跟先生有仇吧?““李书生那儿子本来就不爱说话,这下更累成哑巴了。“
李云霄听不见,即便听见了也不会在意。他只是沉默地挥着锄头,一下,又一下。锄刃切入泥土时发出闷闷的“噗“声,翻起的土块带着一股湿润的腥气,在空气中散开。他的呼吸早已从最初的急促凌乱变得平稳绵长,一下一下的节奏渐渐和锄头起落的频率融为一体。
西泉先生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一日劳作至日落,夕阳将卧云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李云霄拖着浑身酸痛的身子往家走,双腿发软,每走一步小小的身形都忍不住晃上两晃,往日里的沉静淡然被铺天盖地的疲累彻底取代。他步子慢得像在泥潭里跋涉,脚底的水泡每踩一下都在隐隐作痛,可那张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地往前挪。
好不容易推开门回到家,他径直坐到饭桌前,拿起碗筷便大口大口扒拉着饭菜,狼吞虎咽的模样,分明是累极了、也饿极了。平日里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劲儿此刻消散殆尽,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连嘴角沾了米粒都顾不上擦。
父母坐在一旁,相视一眼,终究没有开口询问半句。父亲李青舟本是读书人,深知西泉先生学识与心性,明白先生这般严苛教育绝非刁难,而是真心为儿子磨砺心性,自有深意。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儿子碗里,轻轻叹了口气。
母亲林紫茹却满心满眼都是心疼,伸手轻轻握住儿子通红破皮的小手,眼眶微微泛红,忍不住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李青舟心中无奈,只得冲着妻子尴尬地笑了笑,默默又给儿子添上一碗饭。
草草用完晚饭,李云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简单洗漱后一头栽倒在床上。不过片刻,小小的房间里就响起了沉沉的呼噜声——这是他来到世间六年来,第一次睡得这般沉、这般安稳。往日里那份清醒的疏离、那双夜里格外明亮的眼睛、那些望向窗外云雾的凝望,全都被满身的疲惫抚平成一片泥泞的酣眠。
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他微微起伏的小小背脊上。那张平日里淡漠平静的小脸,此刻窝在枕头里,眉头舒展,嘴角无意识地微微翘着,倒比清醒时多了几分孩童该有的柔软。
次日天刚蒙蒙亮,李云霄便醒了。浑身依旧酸软得像散了架,胳膊抬起来都费劲,可他揉了揉眼睛,爬起来洗漱完毕,乖乖背起小布袋,跟着西泉先生离开了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