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更迭，卧云村的秋意愈发深浓。满山遍野的麦穗早已收割入仓，田野间只余下齐整的麦茬，在暮色中泛着金黄的光。村中炊烟袅袅，日子过得静谧如画，一切仿佛与千百年来别无二致，日升月落，云卷云舒。
这一年，李云霄六岁了。
启蒙入学的年岁如期而至，村中孩童皆拜入西泉先生门下求学。那位隐居村中的素袍道人，数年间已在卧云村扎下了根，非但学识渊博、通晓经史，更兼一身深不可测的本事，在村民心中早已是半个神仙般的人物。
学堂就设在村西一座修缮过的旧祠堂里，窗明几净，书声朗朗萦绕檐下。案几上摆着笔墨纸砚，墙上挂着圣贤画像，熏炉中焚着淡雅的松木香，倒也像模像样。
其余孩童端正坐姿，摇头晃脑诵读四书五经、伦理大道，个个学得认真上心，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稚嫩的童音混在一处，倒也有几分读书人的架势。
唯有李云霄静坐案前，独自翻看书卷，闭口不发一言。眉眼淡然，眼底不起半分波澜，仿佛书中圣贤道理、世间诗书义理，都引不起他半分心绪起伏。他那双漆黑的眸子扫过一行行文字，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翻阅什么无关紧要的闲书，而非承载千年圣贤之道的经卷。
起初，西泉先生并不在意。他知道这个孩子与众不同，三岁时便能在老槐树下观风辨位、一语道破风筝的解法，那份入微的洞察力绝非寻常孩童可比。他有意给李云霄留出空间，由着他用自己的方式去接触这些文字。
可一连三日，李云霄始终只看不读，一个字都不曾念出声来。
到了第四日，西泉先生终于按捺不住，面色故作严肃，开口唤道：“李云霄，你起身。“
李云霄缓缓站起，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一双眸子坦然地望向先生，不卑不亢，没有半分被点名后的慌张。
西泉先生起初语气带着几分师长的威严，沉声道：“旁人皆开口诵读，唯独你只看不读，却是为何？读书本是雅事，父母送你前来求学，不是让你在此静默发呆的。“
堂中其余孩童纷纷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人幸灾乐祸地偷笑，有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等着看这个平日里孤僻怪异的小怪物怎么挨训。
李云霄静默片刻，嗓音清浅平静，还带着一丝与年纪不符的淡冷，从容反问：“为何要读？“
西泉先生一怔。
李云霄目光坦然望向西泉先生，缓缓道出心底所想，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安静的学堂里，像是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儒家四书五经，多半是教人如何治理天下、修身处世。可道理我自会悟。既已分善恶、知礼数，又何必刻意张口诵读这些治世文章？“
话音刚落，学堂里顿时一片私语嘈杂，像一锅水忽然被烧开了。
几个胆大的孩子交头接耳，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挺直小小的身板，涨红着脸，带着几分鄙夷高声喊道：“你就是个怪物、笨蛋！读书就是为了科考做官，考取功名，往后荣华富贵、要什么有什么，你怎么连这都不懂？“
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好几个孩子跟着点头附和：“就是就是！““不读书怎么当官？““当不了官怎么过好日子？“
西泉先生听着这番稚子直言，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深意与感慨。他没有责备出言的孩童，也没有立刻让李云霄坐下，只任由他静静立在原地——那个清瘦白净的小小身影，在满堂喧哗中竟显得格外沉稳，像一株在狂风里纹丝不动的青竹。
他转而耐心询问堂中其余学子：“那你们说说，发奋读书，究竟是为了什么？“
孩子们相继作答，句句直白露骨，不加遮掩。
有人嚷道：“为了考功名！当了官就能穿绸缎、吃白面！“
有人拍着胸脯说：“我爹说了，读书是为了出人头地，以后让全村人都高看我一眼！“
也有几个孩子故作端正，装出一副大义模样，张口便说：“为造福天下百姓，为往圣继绝学！“可那台词背得生硬，眼神飘忽不定，显然是从大人那里听来的漂亮话，自己压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听尽所有回答，西泉先生望着满堂稚子，心底满是失望，眉宇间泛起一抹深深的苦笑。人心年少便已被名利裹挟，满嘴功名前程、高官厚禄，反倒失了读书人最该有的那份本真与清正。
他转眸看向李云霄。
那孩子依旧静静立着，既不慌张，也不得意，既没有被众人排挤的窘迫，也没有独树一帜的倨傲。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眼底澄澈坦荡，不染尘埃。
西泉先生心头一动——李云霄这份沉静通透、不随世俗盲从，远远胜过一众同龄人。那些张口闭口功名利禄的孩子，说到底是被人世浮华牵着走；而这个被人骂作“怪物“的孩子，反倒从一开始就站在了浮华之外。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堂嘈杂：“都坐下吧。今日的课，就到这里。“
孩子们如蒙大赦，收拾书卷一哄而散，叽叽喳喳跑出祠堂，撒欢似的奔向林间田野。
李云霄依旧不紧不慢地合上书本，整齐地放回案角，方才起身往外走。经过西泉先生身边时，那位素袍道人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刚才说，道理自己会悟——那老夫问你，你悟到了什么？“
李云霄脚步顿住，偏过头看了西泉先生一眼。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映着窗外斜落的秋阳，明亮却沉静。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西泉先生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抚须轻笑。那笑容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意——比欣赏更深，比好奇更重，像是一个棋手终于找到了值得落子的那一步棋。
夜。卧云村渐渐沉入寂静，家家户户灯火次第熄灭。整座村落里，唯独李云霄家中一派安宁静谧。饭桌前，一家三口默然用着晚食，碗筷轻碰的声响细碎而温暖。父母望着自家儿子沉静淡然的模样，眼底满满都是无奈与叹惋。
白日学堂之事早已传遍全村，李青舟和林紫茹私下也曾寻西泉先生问过缘由。那位道人只淡淡宽慰二人，说了一句话：
“此子天性特殊，不可用寻常孩童规矩拘束。孔夫子有言，有教无类。容老夫慢慢斟酌，寻合适法子引他成长。“
夫妻俩听罢，心里的石头却并未完全落地，只是面上不好再多说什么。
夜色渐至子夜，村中竟还有不少人家灯火亮着，皆是昨日被罚课业的孩童，还在灯下苦苦抄写经文，不敢懈怠半分。昏黄的油灯映着一张张小脸，个个哈欠连天、手腕发酸，握笔的指节都抄得通红，嘴里嘟嘟囔囔骂着那个害他们被罚的“小怪物“。
翌日天明上学，一众学子个个面色憔悴、无精打采，眼底挂着乌青，走起路来都像踩在棉花上。握笔的手掌早已抄得酸涩发麻，有人连笔都握不稳，墨汁溅了满袖。
唯有李云霄，依旧神色平淡、步履从容，一如往常。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目间没有丝毫疲惫之色，仿佛昨夜那满村灯火通明的苦熬，与他全无关系。
其余孩童心里满是不服气，可目光触及他那一如既往的沉静面容时，那股没来由的怨气就像被什么东西无声地压了下去——他明明什么也没做，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扔过来，可那副浑然天成的淡然气韵，偏偏让人觉得矮了他一头。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了咬嘴唇，可最终——没人敢上前招惹半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