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云大陆,卧云村。
岁月流转,转眼之间,李云霄已是三岁年纪。
年岁渐长,他生得清瘦白净,眉眼周正,五官生得挑不出毛病,只是性子格外沉静,看上去隐隐有些木讷。一双眸子总是平平淡淡地望人,看世间人事皆不起波澜,平静得过分,甚至在旁人眼里,竟带着几分痴愣呆滞,半点没有寻常孩童的活泼跳脱。
懵懂年岁,世间孩童大多已能感应粗浅灵气,在田间地头嬉闹奔跑时,偶尔也会被一缕山间清风中的灵气逗得咯咯直笑。可李云霄对周身灵力浑然不觉,亦毫无探寻之心,仿佛那天地间流转的灵韵,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从不主动与同村孩童结伴玩耍。每日晨昏,最爱做的事情,便是独自坐在村子中央那棵千年老槐树下。
清风徐徐掠过枝头,拂动他柔软的发丝轻轻飞扬,树影斑驳,碎金般的日光照落满身,将他小小的人影映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坐在那里,像一块被岁月遗忘的石头,不言不动,眼底澄澈如幽泉,不染尘埃。
不远处,村里的稚童三三两两追逐嬉闹,欢声笑语洒满街巷。有人拿着小巧的拨浪鼓摇得咚咚作响,故意凑到他跟前逗弄,想拉他一同玩乐。
可李云霄始终无动于衷,眼神淡漠,连半点余光都未曾分给周遭的热闹。
白日尚且还好,可到了夜里,屋中灯火摇曳,父母心中满是焦急。
为人父母,眼见自家孩子不与人言语、不结伴嬉闹,性情孤僻寡言,难免忧心忡忡,暗自神伤——这般性子,日后长大,又该如何立身于世、安稳度日?
父亲李青舟望着静坐一旁的幼子,眉宇间藏着挥之不去的担忧。母亲林紫茹眉眼温柔,放下手中的针线,柔声轻问:“云霄,你为何从不和别的小伙伴一同玩耍?”
李云霄抬眸,一双眼眸静如止水,淡淡望向自己的父母。
就在二人以为他懵懂无知、不会应答之时,他唇瓣轻启,只淡淡吐出三个字:
“没意思。”
李青舟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无奈轻笑,放缓语气问道:“那云霄觉得什么有趣呢?”
母亲在一旁静静坐着,手里捏着绣了一半的肚兜,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安静等着孩儿回话。
李云霄想了一会儿,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三个字落得极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在父母心头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们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无奈,心底又藏着几分深深的担忧。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
李云霄不再言语,转过小小的身子,望向窗外被夜雾缠绕的远山。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半轮明月,安静得像一泓看不见底的深潭。
窗外,夜色沉沉,云气翻涌。无人察觉的是,在他目光所及的方向,卧云村上空的云雾正以一种极慢极慢的速度流转着,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牵引,一圈,又一圈。
而李云霄的眼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苏醒。
时日缓缓流逝,李云霄渐渐成了村子里孩童中的异类。村里的大人背地里窃窃私语,说李家那娃怕不是缺了哪根筋,三岁了还跟个闷葫芦似的,将来怕是不好讨媳妇。
他依旧只是独自一人静静坐在老槐树下,眼底澄澈,平静如幽泉,不恋嬉闹,不逐凡尘,小小年纪便自带一份旁人看不懂的孤冷气韵。
直到那一日。
入秋后的一阵山风刮得格外急,村中孩童放飞的纸鸢断了线,晃晃悠悠飘上老槐树的高枝,牢牢卡在枝桠之间。红色的风筝尾巴在风里啪嗒啪嗒地甩着,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纹丝不动。
一众孩子围在树下,踮脚张望,跳着去够,又捡石子去砸,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始终没法把风筝弄下来。
这时,一个性子胆大、长得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缓步走到独坐树下的李云霄跟前,叉着腰,语气带着几分轻慢,开口唤道:
“小怪物,你要是能把风筝弄下来,我们往后就带你一起玩。”
那声“小怪物“说得格外响亮,周围几个孩童听了都哄笑起来,有人跟着起哄:“他连话都不会说,还能弄风筝?““别为难他了,他就是个傻子!“
李云霄闻言,缓缓抬眸。
那一瞬间,他的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光,快得像是错觉。他淡淡扫了那说话的孩子一眼,又抬眼望向树上卡住的风筝,神色无喜无怒,平静得仿佛周遭的哄笑声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片刻过后,他缓缓开口,语气淡然无波:
“拿村里收麦的镰刀,绑在长竹竿上,借镰刀弯钩,轻轻一勾,风筝就能取下。“
说完这话,他不再多言,径自走回常坐的老槐树下,静静倚着树干,任由秋风拂过发梢,安享林间清风,仿佛方才开口指点,不过是随口为之,不值一提。
几个孩童面面相觑,有人半信半疑,但那领头的男孩将信将疑地跑去寻来竹竿与镰刀,学着李云霄说的法子一试。
“喀嗒“一声轻响——
镰刀的弯钩精准地勾住风筝的线绳,轻轻一带,那只红色风筝便从枝桠间脱落,飘飘摇摇地落了下来。
“下来了!真的下来了!“
“他怎么知道这个法子?“
“他刚才不是傻坐着吗?“
一众孩童惊呼着围上去抢风筝,叽叽喳喳闹成一片。可孩童心性本就随性贪玩,许下的承诺转头便忘,风筝到手,依旧自顾自嬉闹着跑远了,没人再提起带李云霄玩耍的话头。
李云霄看在眼里,半点不在意。
他缓缓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片在某个黄昏落进掌心的老槐叶早已不见踪影,可那道淡青色的细痕,却比几个月前更深了一分,隐隐约约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剑柄的形状?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秋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眉心处那一闪而逝的青芒。
没有人看见。
只有老槐树最深处那道裂痕,在他低头的瞬间,无声无息地合拢了一线,又缓缓张开,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树荫深处,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新发的嫩芽,翠绿欲滴,在满树黄叶中格外扎眼。
村中无人留意这一切。只有远处山道上,一个正在独自弈棋的素袍身影,忽然停住了落子的手指,微微侧首,望向老槐树的方向,轻轻“嗯“了一声。
西泉先生眯了眯眼,掐指默算片刻,随即垂眸看向棋盘上刚刚落定的那枚白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三岁……时候到了。“
他抬手拂袖,将那枚白子轻轻从棋盘上拈起,换了一枚黑子落下。
“咚“的一声,清脆如钟。
卧云村上空那团缠绕了千百年的云雾,在这一声落子的余韵中,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金色的天光穿过云隙,再度落在那棵千年老槐树的树冠之上。
而树下的李云霄,像是有所感应一般,忽然抬起头,望向那一道从天而降的光柱。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映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茫然,不是疏离。
是……一丝极淡极淡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