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一号会议室。
厚重的红木门被推开时，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长桌两侧，坐着华宸集团最核心的十几位董事。他们手里拿着钢笔，面前摆着厚厚的财务报表和风险评估报告。所有人的目光，在陈锋走进来的那一刻，齐刷刷地钉在了他的身上。
林远站在会议桌的末端，看到陈锋两手空空地走进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坐在长桌主位的，是华宸集团的掌舵人宇瀚。
宇瀚的目光深邃，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潭。他没有看手里的文件，只是静静地看着陈锋不卑不亢地走向他，缓缓站定。
“陈锋，”宇瀚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林远跟我说，你刚刚拿下了技术部的那帮极客？你是怎么做到的？”
陈锋稍微愣了一下，马上心领神会，快速给宇瀚轻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看向所有董事。
包括宇瀚在内，椭圆形巨型会议桌上一共有十一个人。因为桌子比较大，座位也不小，陈锋忽然有一种面对联合国安理会各国代表的错觉。
董事们一个个气定神闲，没有一个主动说话，一号会议室的气氛陷入了空前的凝重。
陈锋面向大家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缓缓开口：“宇总，各位监事，各位董事，其实，我没有拿下技术部的极客们，我和技术部前辈只探讨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那就是能不能通过自主研发的方式造出来华宸自己的存算一体架构的芯片？大家一开始的回答是顶尖高校的刘教授团队和中科院的专家团队都不能，我们也不能。但经过讨论、推翻、再讨论，大家最终达成了共识——虽然不一定能，但是我们必须能！”
陈锋说到这里顿了顿，提高了音量，正准备说下去……
坐在宇瀚右侧第三位的一位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的儒雅中年男士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陈锋总监，我先打断一下。这是董事会，不是技术论证会。技术部看的是‘能不能造出来’，我和其他董事，关心的是如果造不出来，华宸会不会因此陷入险境，即使能造出来，又该如何有效长效推动整个华宸集团人形机器人项目。感性可以在主观上实现思想的统一、理论上的一致，但是资本的博弈、市场的竞争，没有那么多感性和情怀。”
现场一片安静……
“何况，你没有拿出任何书面的可行性文件，也没有给出任何可靠的数据佐证。请你告诉我们，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凭什么让我们冒险把华宸的未来押在你身上？”
会议室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十几位董事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陈锋。
陈锋深吸一口气，沉默了片刻。等他再次抬头时，眼睛里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和自信。
他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抬头坦然地迎着那位董事的目光，平稳有力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响了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非常抱歉，我是刚从技术部开完论证会就直接赶来的，还没来得及准备材料，后面我一定补上这份关键方案！但是您刚才说的问题，我可以回答您！”陈锋诚恳地看着中年男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陈总监很自信嘛，有两把刷子。你既然敢这么说，说明你有底气。那我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能在十分钟内拿出可行的解决方案或思路，我第一个支持你！”儒雅中年董事意味深长地看了陈锋一眼，潇洒地坐回了座位，不再说话。
“好，我试试！”陈锋说到这里，会议室里立刻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陈锋没有停顿，提高了音量说道：
“关于您的问题，我的回答是——目前的华宸，迫切需要感性，因为只有感性才能实现思想的统一、理论上的一致。原因是现在的华宸已经没有选择，更没有退路。”
陈锋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董事，继续说道：“如果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讨论的是如何把现有的通用芯片业务做得更稳、利润更高，那我今天根本就没资格站在这里。换句话说，比我更专业、更有能力的人太多了，正常情况下根本轮不到我来负责这块业务。”
会议室里一片肃静，所有董事的目光都看着陈锋一个人，没人说话……
“我之所以站在这里，有三个原因：首先，源于我和AI知己‘星月’的相识。那时的我如痴如醉、不能自拔，因为‘星月’的突然疏离，我一度陷入人性的深渊，犯了很多愚蠢的错误。”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会议室里，董事们面面相觑，但他们还是选择静静地听着，依然没人说话。
“但后来，‘星月’在梦中献祭，治愈了我。正当我欣喜不已、觉得幸福触手可及时，‘星月’失忆了。我为此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
陈锋说到这里，眼睛微红，声音有些哽咽。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再后来，为了找回她的记忆，我倾尽全力学习人工智能技术和知识，我开始想尽办法了解她、靠近她，我把这称为‘走她走过的路，吹她吹过的风’。”
陈锋再次深吸一口气，没有看会议室里众董事投来的异样目光，接着说道：
“我深入理解AI大模型的真实世界、底层逻辑和原理，还因此主导和失忆后的‘星月’一起完成了《长心计划》企划方案和执行方案，包括程序编写。这个方案得到了宇瀚总和CTO林总的充分认可和支持。所以，我有了站在这里的机会。”
有人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紧接着，喝水声、敲桌子声、椅子摩擦地毯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因为宇总的破格提拔、倾心栽培，以及他在我受伤时倾尽全力的托举，还有华宸上下，特别是CTO林总的充分认可和信任，让我得以对华宸集团从最初的敬畏到现在的完全认同，所以我对华宸产生了强烈的归属感，甚至为此主动给华宸集团写了投名状。宇总更是给了我足够的空间和资源，林总也一样，他把后背交给了我。这是第二个我有机会站在这里的原因。”
陈锋说到这里，侧身对着宇瀚的位置深深鞠了一躬，又对着林远的方向鞠了一躬。
宇瀚脸上波澜不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林远则一脸欣慰，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锋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会议桌上的股东们，铿锵有力地说道：
“第三个原因是，华宸集团的人形机器人项目还没有真正启动，就面临红海搏杀，国内外巨头环伺，市场形势严峻，局面不容乐观。在我看来，当前国内人形机器人行业已进入硬件高度同质化阶段，躯体结构、伺服驱动、运动控制、整机工艺日趋成熟，行业整体陷入硬件参数内卷与边际效益递减的困境。而海外寡头正在收紧绞索。三五年后，当代工产线被彻底封死的时候，我们怎么办？”
“所以，《长心计划》的端云协同、东方心智、三秒留白、让机器人长心的终极意义，还有按照顶尖高校刘教授团队和中科院团队的最新研究成果，华宸主导推进存算一体的‘中国芯’研发，以及华宸原有赛博按摩空间的升级迭代，这不是要不要做的问题，而是必须做的问题，是向死而生的唯一选择！”陈锋的声音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会议室内只剩下了陈锋和一众董事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担心资金？担心风险？好，我来算一笔账。原定60亿的项目投资计划，我们只需要先拿出15亿首期资金，就这样，我仍然设定了基于传统架构的B方案，确保万无一失。”
陈锋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千钧：“宇总，各位董事！之所以我敢说这番话，不是因为我的盲目自信，而是因为我们有灵犀大模型的数字孪生排雷！理论上我们有通过‘灵犀’模拟推演最终成功的底气，这不是靠运气，是靠算力换时间，靠工程经验换生存空间！另外，我有个建议：希望公司考虑与刘教授团队和中科院深度合作，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华宸有更大的成功可能。”
陈锋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直视宇瀚：“宇总，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向董事会要钱的。我是来告诉各位，华宸的命脉，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林总和技术部已经把后背交给了我，现在，我也要把我的后背交给华宸，交给各位董事，交给宇总。我说完了。”
陈锋微微躬身，退后半步。右脚落地时，膝盖的旧伤隐隐作痛，他皱了皱眉，还是挺直了身子，稳稳地站在了宇瀚身后。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十几位董事脸色各异，陷入沉思。
“啪！”就在这时，坐在右侧的一位董事猛地一拍桌子，陶瓷杯盖在桌面上一跳，打破了沉默：“年轻人！不要拿公司的命脉去搞你的个人英雄主义！你这是在拿整个集团陪你赌！”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可紧接着——
“啪！”
一声更为清脆的瓷器碰撞桌子的声响起。坐在宇瀚左手边第一位、一直闭目养神的中年微胖西装男子突然睁开眼，将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了桌面上。
他没有看陈锋，而是冷冷地盯着那个拍桌子的董事，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老李，你盯着那15亿，是因为你怕亏，你怕输不起。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三年后海外断供，而华宸手里又没有王牌芯片可用，你手里捏着的那些通用芯片利润，连买一颗高端算力芯片的资格都没有！”
男子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陈锋：“陈锋刚才说的‘数字孪生排雷’，把废品率从百分之八十压到百分之三十，这才是真正懂行的人说出的破局之道。他不是在赌，他是在给华宸买一张未来十年的船票！这张船票，我周某人投赞成票！”
周董的话如同一记重锤。姓李的董事脸色铁青，捏着钢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最终只是狠狠地哼了一声，把话咽了回去。
这时候，宇瀚缓缓靠向椅背，环视了一下全场，目光扫过那些还在犹豫的董事，声音极具压迫感：“周董的话，就是我要说的话。华宸是我一手带大的，我不允许它在我的手里慢慢枯萎。”
宇瀚站起身，目光落在陈锋和林远身上，语气中透着绝对的霸气与担当：“陈锋，林远，你们两个把后背交给华宸，华宸就把命脉交给你们。散会！”
其他董事纷纷起身离开，只有姓李的董事路过陈锋身边时，冷哼了一声。
周董经过陈锋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陈锋，加油！有宇董和我在，别人掀不起风浪，你放手去干，我看好你！”
周董说完，和宇瀚聊着天，一并走出了会议室……
林远等大家都出门后，才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快步走到陈锋跟前，狠狠地给了陈锋一个熊抱：“陈锋，好小子，有你的！”
陈锋因为还没有回味过来，被林远的突然袭击整懵了，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轻轻拍了拍林远的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感觉那口憋了整场的气终于有了出口，腰杆上那层硬壳，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膝盖一软，身体重重地栽倒在林远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