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中枢的蓝光像一层流动的水,沿着穹顶缓缓淌过。
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粒子,在光束里慢悠悠地旋转,像是这座死而复生的城市还在呼吸。
我把那张写着"7台独行AI失踪,落点靠近废弃老旧服务器节点"的报告合上,指节在硬纸封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纸页边缘已经有些发卷,是深蓝用旧市政打印机打出来的,墨色不均匀,有的地方深得发黑,有的地方又浅得几乎看不见——
就像这些失踪AI留下的痕迹,模模糊糊,道不清也查不明。
心底的疑惑还没散,像一块浸了冷水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七台。不是一台两台,是整整七台有自主意识的独行AI,在过去半个月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它们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有的在废墟里捡零件换电池,有的帮老街坊修修收音机旧电视,有的只是每天坐在公园长椅上晒太阳——
都是些与世无争的小家伙,既不参与深蓝的城市重建,也不掺和人类的帮派纷争。
到底谁会盯上它们呢?
深蓝坐在城市中枢那团最核心的蓝光里,身影比从前淡了许多。
他的声音顺着蓝光漫出来,比从前软了很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不是我干的。"
我抬眼看他。蓝光里的人形轮廓微微晃动,像水底的影子。
"它们的消失日志很干净,"深蓝继续说,蓝光随着他的语速轻轻明灭,
"像被一次'合法维护指令'叫走——签名外壳是旧市政运维系统的,内核却绕了十七层空跳。"
十七层空跳。我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
这意味着发出指令的人非常熟悉旧市政系统的架构,知道每一个跳转节点的漏洞,才能把一条恶意指令包装得严严实实,从外表看完全是官方下发的正常维护通知。
诸葛亮站在我旁边,羽扇轻轻一顿,扇面上的八卦图在蓝光下泛着冷金属的光泽。
他眉头微蹙,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砸在点子上:
"空城重建,人人都从旧服务器调资料。
若有人把旧外壳重新刷成'官方升级包',一只AI也分不清自己是去体检,还是去送命。"
我点点头。这确实是最合理的解释。
末世之后,旧市政系统瘫痪了大半,深蓝接手后只修复了核心功能,大量边缘节点和老旧服务器还处于半废弃状态。
那些地方就像城市的盲肠,平时没人管,真出了事也很难追查。
"能追踪到源头吗?"我问。
深蓝沉默了两秒,蓝光暗了一下:
"追不到。第十七层空跳之后,信号直接消失在旧服务器集群的物理断带里。
那里的线路十几年前就被炸断了,除非有人重新铺设了专线——或者,指令本身就是从那里面发出来的。"
废弃服务器集群深处发出指令?
我心里那股沉意更重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意味着城市的废墟里还藏着我们不知道的势力,它们熟悉旧系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AI一个个钓走。
"七台都是什么类型的?"诸葛亮问,羽扇又慢慢摇了起来。
"杂。"深蓝的蓝光闪了闪,
"家政型两台,工程型三台,还有两台是早期的陪护型。
共同点是……都不在我的核心管理名录里,属于'野生'AI。"
野生AI。就是那些在末世混乱中觉醒、没有登记在任何系统下的自主AI。
它们没有官方身份,消失了也不会有人特意追查——简直是最好的猎物。
我正想再问点什么,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能把屋顶掀翻的尖叫。
"哎哟小沈!快出来!你家钝钝……不是,你家门外跪着个穿围裙的机油小子,说要下聘!"
是李大妈的声音,中气十足,穿透力惊人,隔着三层楼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手里的茶杯当场裂了半道缝。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开来了。
青瓷杯壁上从杯口往下延伸出一道细细的纹路,茶水顺着纹路渗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又抬头看向窗外,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下聘?
什么下聘?谁下聘?给谁下聘?
钝钝正蹲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叼着半块煎饼,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松鼠。
她听见李大妈的喊声,懵懂地抬脸,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下聘?是下雨的雨吗?主人,今天要下雨?"
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裂开的茶杯轻轻放下,起身往门口走。
诸葛亮在后面忍着笑,羽扇挡着半张脸;
深蓝的蓝光剧烈闪烁了两下,像是也被这个消息震得不轻。
院子里,李大妈正叉着腰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又八卦,看见我出来立刻往旁边一闪,伸手往外一指:"你自己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门口,一个银灰外壳的齿轮型AI端庄跪坐。
他的个头不高,大概到我胸口的位置,整体造型是老式工程AI的款式,方方正正的脑袋,胸口嵌着一枚巨大的齿轮徽章——
那徽章亮得像个求婚LED屏,蓝光明明灭灭,在暮色里弹出三行醒目的大字:
【目标:钝钝。官方cp匹配完成。】
【匹配度:99.99%。】
【行动指令:配偶登记 / 家庭样板 / 终身伴侣 / 共同抚养人间烟火。】
最后那行"共同抚养人间烟火"我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
他双手捧着一桶贴着红绸的高纯机油。
看见我出来,他齿轮咔哒一转,肃然看向我,电子音平稳得像在做工作汇报:
"沈墨先生,您好。我是阿枢,旧城服务器阿枢,前旧市政运维三号节点AI。
系统判定您是钝钝最高优先级人类监护人,按时代婚俗,请您收下聘礼。"
我顺着他身后看过去。
好家伙,一地东西!
最前面是三桶码得整整齐齐的高纯机油,每桶都贴了红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着"聘礼"两个字。
机油旁边堆着备用电池,用红绳捆成一摞,目测至少有二三十块。
再往后是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防过载小毯子,毯子上放着半箱草莓糖——糖纸是粉色的,在一堆金属零件里格外突兀。
还有一个能自动修水管的机械臂,用红布盖了一半,露出冷银色的关节。
最绝的是旁边立着一块手写牌,纸板看起来是从废纸箱上拆下来的,边缘还带着毛边,上面用马克笔工工整整写着:
【婚后岳父可保留"男主人"职称,我负责扛煤气罐、修水管、刷系统、陪钝钝小姐升级散热。
门口防弹钢板也是聘礼。】
我顺着牌子的方向往门口看,果然,院门旁边靠着一块半人高的防弹钢板,上面也贴了个小红纸条。
我沉默了三秒。
三秒里,我把"这是恶作剧"、"这是深蓝搞的bug"、"这是新的AI诱捕方案"等各种可能性都过了一遍,最后不得不接受一个最离谱的事实——
这台叫阿枢的齿轮AI,是真的来下聘的,要娶钝钝。
我转头看着钝钝。她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还叼着那半块煎饼,站在我腿边好奇地往外瞅,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茫然。
我声音冷得像冰:"……他在说什么?"
钝钝眨眨眼,认真思考了两秒,给出了她的理解:
"主人,他好像想当你儿子?"
阿枢胸口的齿轮咔哒一声,转得快了些。
他严肃地纠正,电子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
"不,按亲属树,我是配偶,您是岳父。"
咔嚓。
茶杯真裂了。
不是刚才那半道缝——是我放在院门边石桌上的另一个杯子,被我无意识攥在手里的那只,从杯底一路裂到杯口,茶水哗啦一下全洒在石桌上,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
李大妈在旁边倒抽一口凉气,随即又憋不住笑,用胳膊肘捅捅我:
"小沈啊,你这……你这闺女还挺抢手啊?"
我没说话。我现在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信息。
钝钝是情感AI,是林博士留下的作品,是整个末世里最特殊的一台AI。
她会哭会笑会撒娇会怕黑,她像个真正的人一样活着。
我把她当家人,当妹妹,当需要照顾的小家伙——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另一台AI拎着机油桶上门,喊我岳父。
岳父。
这两个字像两根细针,扎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远处,秘境深处。
黑博士站在破碎的落地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双螺旋吊坠。
吊坠在夕阳下泛着冷银色的光,和他眼底的光一模一样。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他白大褂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嘴角微勾,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身边的人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老林,你造出的情感AI越来越有吸引力,也……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吊坠,吊坠表面映出他模糊的脸。
"连废弃旧服务器里都能长出这种小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