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管院所有人都清楚,陆知衍教授的账本从无分毫差错,一如他为人,严谨刻板,恪守准则,半点容不得疏漏。
他门下会计学新生沈聿,是全系难得的天才。复式记账、报表编制一点即通,专业悟性远超同级,可性子桀骜散漫,仗着天赋肆意妄为。时常逃课走神,实训作业潦草应付,填制账目随心所欲,总觉得财会条条框框太过束缚,不必循规蹈矩。
陆知衍深耕财会多年,深知这一行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容不下半分随性。起初见他敷衍出错,还耐着性子轻声提点,细细讲解账实相符的职业底线,可沈聿屡教不改,散漫气焰只增不减。
实训课结束,整栋教学楼人去楼空,冷白色灯光铺满长桌,桌面上铺满沈聿做错的凭证,借贷颠倒、科目混用、期末结转漏记,低级错误随处可见。
陆知衍挽起衬衫袖口,骨节分明的指尖点在错题之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会计容错率为零,你的任性,不配踏足这个行业。”
训诫从来不是苛责,而是打磨。陆知衍罚他整套账务全部重做,熬夜订正所有错漏,逐条背诵企业会计准则。年少轻狂的棱角,在枯燥数字与严苛规矩里慢慢消磨。
沈聿心底暗自不服,只觉得老师太过较真古板,直到后来旁观其他学生实训频频出错、账目混乱,才隐约明白,恩师一次次严苛要求,是在为他往后的职业道路兜底铺路。
数字无声,训诫藏温,严师雕琢,方能成材。最好的师生羁绊,便是你顽劣犯错,我绝不纵容;我以规矩训你,以严谨教你,护你前路坦荡。
沈聿咬着后槽牙,骨子里的叛逆被尽数激起,望着满桌错题低声顶嘴:“不过是实训作业,扣几分而已,没必要小题大做。”
这话彻底磨灭了陆知衍最后一丝温和,他合上厚重的准则典籍,书页碰撞的声响在空荡教室格外清晰:“于你而言只是作业,日后进入事务所,便是账务舞弊,是需要承担法律责任的重大事故。财会行业,从来没有侥幸,更不允许敷衍。”
陆知衍抬眸看向他,师长独有的震慑力扑面而来:“伸手。”
沈聿身形一僵,下意识往后躲闪。他从小到大成绩拔尖,从未受过这般严苛管教,极强的自尊心让他不愿顺从:“陆老师……”
“我不会重复第三遍。”
没有多余训斥,只有不容违抗的师门规矩。沈聿终究拗不过,脊背紧绷,缓缓摊开掌心,指尖微微发颤,难堪与倔强交织在眼底。
清脆的惩戒声在教室中回荡,一下下,为他的傲慢、懈怠与敷衍买单。
起初沈聿死死绷着下颌,不肯流露半分软弱,可掌心灼热酸胀的痛感不断蔓延,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水汽,耳尖红透。他明明十分钟就能吃透别人一节课的知识点,却总投机取巧,跳过核对复盘,白白挥霍自身天赋。
“清楚错在何处了?”陆知衍的声音柔和些许,藏着谆谆教导。
沈聿垂着眼,睫毛掩去窘迫,声音沙哑:“不该敷衍实训,轻视基础账务,仗着悟性高偷懒耍滑。”
“还有一层道理。”陆知衍望着他泛红的掌心,缓缓开口,“做账和做人同理,借贷必定相等,功过自有相抵,一时偷懒,步步亏欠。”
他取来崭新空白凭证纸推到沈聿面前:“今夜重新完成全套实训账务,每一笔分录标注准则依据,逐条核对,明早七点,我要零差错的完整报表。”
夜色沉沉,星光透过窗落在桌前。沈聿不再抱怨,安静落座,拿起计算器与账本。掌心残留的痛感时刻提醒他何为规矩底线。
从前令他厌烦枯燥的准则与分录,此刻尽数沉进心底。他一笔一划认真填制,反复核对借贷余额,逐字排查错漏,再无半分敷衍。凌晨时分,整栋教学楼只剩这间教室灯火长明,少年伏案低头,褪去一身桀骜。
走廊暗处,陆知衍并未离开,静静伫立,看着少年收敛野性、打磨心性的模样,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期许。
严训如刀,剔除顽劣;师恩为底,托举前程。他从不愿苛责学生,只是舍不得这块天赋出众的璞玉,毁于年少浮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