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了两天，终于在一处叫“落星镇”的集镇边缘停了下来。落星镇比白河镇大些，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两侧的铺子大多还开着，街上行人不多，但镇口茶棚里坐着的人都在低声议论同一个话题——枯海方向的灰白色云层。
“没跑远。”陆沉站在镇口的土坡上，看了一眼枯海方向。灰白色层的边缘比昨天又扩了一截，像一滩倒在地上的墨汁正在沿着桌面的纹路慢慢洇开。
苏晚在土坡下面的阴影里靠着墙休息。她的暗青线又暗了一档，末端的颤动手感更明显了，她自己没有说，但陆沉能感觉到，她走路的时候左手食指一直在按着胸口中线那个位置，像在给一根快断的绳子加一道额外的固定。
陈渡先进镇子转了一圈，回来后说了一句话：“镇尾有一家赌场，开着。赌桌上有钱。”
陆沉从土坡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去看看。”
赌场开在镇尾的一座旧宅子里，门脸不显眼，但门槛被踩得很光滑，油亮的木面说明这里的客流量比镇子外围看起来的大。陆沉走进去的时候，厅堂里大约有十几个人，围着一张大长桌，桌上铺着绿绒布，骰子在瓷盅里哗啦作响，铜钱和银锭在桌面轮换着移动。
他站在角落里先看了一会儿。那些赌客身上都挂着因果线——赌徒特有的“运线”比常人更活跃，每把骰子出结果之前，运线会晃一下，像风吹过细枝。他看了三把之后，锁定了一个人。那人坐在桌子的正位，膀大腰圆，戴着一只金线缠的扳指，面前堆的银锭最多，每把押注前的动作熟练沉稳，像一个常年坐庄的老手。他的运线比周围所有人都粗亮，像一根刚绞好的新麻绳，通体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陈渡跟在他后面进来，缩在角落的暗影里没出声。陆沉走到长桌侧边，靠墙站着。他没有引起任何注意——他脸上的露出来的“刘柱”身份线还在，虽然只剩最后几股细丝了，但还勉强挂着。在赌场里，没人会盯着一个陌生人的脸看超过一息。
他伸出手指，朝那个戴扳指的男人的运线方向探去。运线的颜色偏淡金色，线表面没有毛孔、没有纹理，光溜溜的像一根捻紧了的丝线。他的指尖在距离线面大约半寸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轻轻贴上去。
不是扯，不是挂，是“蘸”。像用一片叶子去蘸晨露，只取表面那一层。
他吸了一小口。运线上那一层淡金色的光泽被他指尖沾走了一缕，极细的，像从一道光里抽出一根丝。那缕光丝顺着他的指尖渗入掌心，顺着小臂往上走，最后停在他的胸口断线区域，嵌进了那圈暗红色粉末的边缘，像一粒极细的金色沙子融进了红土里。
桌面上，戴扳指的男人伸手去拿骰盅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手腕微微一沉，像忽然觉得骰盅比平时重了一些。他扫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看出什么异常，把骰盅往桌面上一放，揭开了盖子。三点、四点、两点，小。
庄家输了一局。桌上的银锭朝反方向流去，戴扳指的男人眉头皱了一下，把第二把的注码往下压了半成。陆沉感觉到胸口那粒金色沙子在轻微发热，像一块被捂热了的石头。他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那粒沙子上，指尖朝桌面方向微微一倾——那粒金子顺着他的意念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引向了某个方向。
他不知道这个方向是“好”还是“坏”，但他决定试试。他把小臂外侧贴着桌沿，指尖朝向桌面上最大的一堆铜钱方向轻轻一引——那粒金色沙子朝那个方向偏了一下。铜钱堆旁边的一个瘦高个赌客犹豫了半息，把他面前的注码向前推了一格。骰盅打开，大，瘦高个赢了。
陆沉又试了两次，每一次都是在他把金色沙子朝某个方向牵引之后，那个方向附近的人开始赢钱。他试了四次之后确认了——他从庄家那里“蘸”来的那一缕运，可以被用来改变赌桌附近一小块区域的短期运气分布。时间很短，大约每把骰子开盖前后的那两三息内有效，超出之后金粒子的热量就会减弱。
他做了一件事：坐在庄家对面的位置，把自己身上带的最后几枚铜钱放在了桌上。他没有押注，只是把铜钱搁在桌沿。庄家摇骰的同时，他把胸口那粒金色沙子里的热量一口气引向了自己桌沿那几枚铜钱的方向。骰盅开盖的瞬间，庄家摇了七点，他押的那个位置赢了。铜钱变成了碎银。
第五把，碎银变成了整块银锭。第六把，银锭变成了一小摞铜钱加两块银锭。第八把，有人开始朝他这边看了，因为他的手气好到不合常理——每把必赢，没有输过。他感觉那粒金色沙子的热量消耗了大半，像一根燃烧殆尽的烛芯只剩最后一点火星了。
他把最后那点火星引向了桌面上最大的一笔赌注——庄家面前那枚压在最底下的地契。庄家赌的是这座宅子的房契，已经押了三把没赢回去了。陆沉把最后一缕运全部灌进了那个方向，骰盅打开，庄家的点数比上一把低了三点，地契被推向了桌面另一侧，落在陆沉那堆银锭旁边。
他赢了。一座旧宅子，带前后院和一口井。
庄家站起来，看了他一眼。那个戴着金色扳指的男人脸上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像在算账的表情。“你手气好，拿走。宅子在镇东头，门口有一棵枯槐树。自己去看。”
陆沉把地契折好塞进怀里，把桌上赢来的银锭拢进口袋。他站起来的时候脚步平稳，脸上没带多余的表情，像一个赢了就该赢了、输了也没什么的赌客。
走出赌场大门的时候，陈渡已经在门外等着了。他靠着门框，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看了陆沉一眼。“赢了座宅子？”
“嗯。”
“花了几枚铜钱？”
“六枚。”
陈渡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看了陆沉一眼，又重新叼回去。“六枚铜钱赢一座宅子，你这运气不是自己家的吧？”
陆沉伸手摸了摸胸口那粒金色沙子的位置。它已经暗下去了，像一颗燃尽的炭。但宅子的地契在怀里实实在在的，质地挺括，边角锋利。
“借的。”他说，“已经还了。”
他朝镇东头走去。宅子门口果然有一棵枯槐树，树皮干裂，枝丫光秃，但树干粗壮，根基扎得很深。门锁是旧的，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着青苔，墙角有一口井，井水清亮。
苏晚从后面走进来，在院子里站定了，环顾了一圈。她没有问赌场的事，只说了一句：“这里离巨门的入口近。”
“多少里？”
“三十里。”苏晚说，“顺着镇外的干河床一直往北走，能摸到巨门外围的那条矿道裂缝。”
陆沉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了一眼那棵枯槐树的顶端。枝丫分叉的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指节分明。
他有一处能落脚的地方了。三十里之外，巨门在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