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的路比预想的难走。墟兽群扩散的速度快过他们的脚程，陆沉三人穿过一片矮丘时，至少有三波散落的墟兽从侧面掠过，距离最近的一只擦着陈渡的肩膀跑过去，带起的沙土扑了他半边身子。他们继续往东北方向移动，尽量避开兽群集中的区域，绕行废墟和干涸的河床。
在第三条干河床的拐角处，陆沉碰到了一个活人。那人蜷缩在一块翻倒的磨盘后面，弓着背，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他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袄，袄上有几处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的口子。他的因果线在剧烈摇晃——整团线都在抖，连颜色都在变，从正常的灰白色变成了微微泛青，像一层薄冰裹在表面。
"被墟兽追过的人。"苏晚扫了他一眼，"他身上有墟兽残留的气味，线被吓乱了。等他自己缓过来就行。"
陆沉从磨盘旁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步。那人的因果线在他眼前晃动得太剧烈了，像一面被风吹得哗哗响的旗帜。他本能地多看了一眼，然后他看见了——那根"情绪线"。他之前没有专门注意过这条线。修为线粗而亮，身份线细而稳，情绪线是最细的一类，通常紧贴主根下方，平时几乎不显眼。但这人的情绪线在剧烈震动，像一口被煮沸了的锅。
他伸出手指，在那根情绪线上极轻地碰了一下。
瞬间，一股陌生的感受顺着指尖涌上来，灌进他的胸腔。那是一种被压到极点的恐惧感，像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出不来。他的呼吸无意识地快了一拍，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他感觉到自己"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怕了——他在一条干河沟里跑了很久，摔倒了两次，膝盖磨破了皮，身后有灰色的影子一直在追。
这些画面没有完整地出现在他眼前，是以"感受"的形式灌进来的。那个人的恐惧不只是一阵情绪，它是有形状的——形状是追在后面的灰色影子。
陆沉把手收回来。那阵恐惧在他胸口停留了两息左右，像被灌进杯子的水一样慢慢退了，退到只剩一丝余味。他喘了一口气，把呼吸压平。
"你碰了他的情绪线？"苏晚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碰了一下。"陆沉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我感受到了他的恐惧。还有他跑的路线、摔跤的位置。"
苏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能读到记忆？"
"不是完整的记忆。是一些碎片——场景、感受、方向。"陆沉把视线从那人的情绪线上移开，看了一眼更远处的地面。干河床上有一片被踩碎的砂砾，脚印的方向和他们来的方向垂直，深一脚浅一脚，符合刚才他"感受到"的摔跤画面。
他顺着干河床往前走了几步，低头看地面。除了那个蜷缩的人留下的脚印，还有另一组痕迹——更深、更密、间距均匀，是墟兽的蹄印。那个人的恐惧线里嵌着的"灰色影子"是真的。
陆沉蹲下来，视线在更远的河床上扫了一圈。他看见了另一组脚印，是一个老人留下的，步幅不大但很稳，方向跟墟兽蹄印正好错开。老人身上应该也有一条情绪线，如果他有办法碰到它，他就能知道这个老人跑向哪里、跑了多久。
"不只是恐惧。"他站起来，把手收回来，"我的手指碰到那根线的同时，那根线上附着的碎片也流过来了。那个人的记忆、情绪、方向感知，都在同一条线里。那条线不仅仅是在"传导情绪"，它在同时携带所有跟情绪相关的东西——画面、位置、身体的反应。"
"那你之前窃取的修为线——"
"修为线可能也携带了别的东西。"陆沉摸着下巴，"之前我碰到宗主修为线的时候只感受到了修为在泄，但如果我碰得更深一些，可能能感觉到他的修为是怎么练出来的、用了哪些功法。那根线上不仅有"量"，还有"质"。"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你刚才碰那根情绪线的时候，有没有用到你那些结？"
陆沉摇头。"没有。我只是碰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把刚才那种感受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恐惧、画面、方向、膝盖摔疼的位置——那根情绪线上附着的东西比他想的多得多。他以前只把因果线当成"绳索"，用它们来扯、来挂、来打结，但他现在发现每根线内部都像一条管子，里面流着东西。
"窃命不再是偷修为了。"他低声说，"每根线里都有东西。修为线里有修炼路径，情绪线里有记忆碎片，运气线——如果我能找到运气线——里面可能有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信息。"
苏晚看着他。"你能碰运气线？"
"还没试过。但我能看见那根线了——在人的身上，有一根比情绪线更细的，颜色偏浅金色的，通常挂在左肩外侧。那根线平时不会晃。但一旦晃动起来，就意味着那个人的"运"在变。"
他看向远处的地平线。枯海方向的灰白色层还在往外翻涌，兽群的扩散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他们得在更大的兽潮到来之前回到巨门方向。
但他现在知道了——他能做的事情不只是"偷修为"。他还能偷情绪、偷记忆、偷运气。每一根线都是一个开口，从那个开口里伸出手去，就能摸到别人最隐秘的部分。
"走了。"陆沉收回视线，朝陈渡的方向走去。陈渡已经在前方的一处矮岗上等着了，朝他们打了个手势——这边暂时没有兽群经过。
苏晚跟在他身侧，走了几步之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碰那根情绪线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墟海的注视在加重？"
陆沉停了一下。
他刚才没有注意到。但他现在回想起来——碰那根情绪线的时候，后背那两道视线的感觉跟平时一样。没有加重。窃取抽象的线，似乎不像窃取修为线那样会直接加深墟海的注视。
"没有。"他说，"好像更轻一些。"
苏晚没再说话。两人并排走过干河床，脚下砂砾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河床里传得很远。陆沉把右手揣进袖子里，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碰之后的余温。
他还能碰更多线。那些更细的、更深的、藏在别人身体最里面的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