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谷的春天,总是来得比山下晚些。
三月里,山脚下的桃花都谢了大半,谷里的才刚打着花苞。晨雾还没散尽,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三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两后地跑着,鞋底拍在石面上,啪嗒啪嗒地响。
“石头哥你慢点儿!”小丫头扎着两根羊角辫,跑得脸蛋通红,“娘说了,不许去后山!”
前头那个半大的小子头也不回:“就去看看!姑姑说后山上有野兔子!”
最后头那个小团子才三岁多,穿着一身鹅黄小袄,腿短,跑得踉踉跄跄的,却非要跟上,奶声奶气地喊:
“等云起!等等云起!”
两个大的没听见,他就自己颠颠地追,没跑两步脚一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小丫头回头看见,“哎呀”一声,赶紧跑回去扶他。
“云起你慢点儿呀!”她蹲下来,给小团子拍裤子上的灰,“摔疼了没有?”
小团子摇摇头,眼睛亮得像星星:“不疼!要追哥哥!”
“有野兔也不许你抓!”小丫头拉着他的手,回头瞪着哥哥,“娘说的,后山那位先生不能扰!”
三个小人儿你追我赶,眼看就要拐进后山那条小径,斜刺里伸过来一只手,揪住了小男孩的后领。
“往哪儿跑呢。”
刘家大嫂系着粗布围裙,手里还拎着个汤勺,一脸没好气,“说了多少回了,后山不能去。你们俩当哥哥姐姐的,还带着云起瞎跑,一会儿摔着碰着了怎么交代?今天的蜜枣,谁也别想吃。”
石头立刻蔫了。小丫头噘着嘴,偷偷朝他做了个鬼脸。小云起还没搞清楚状况,被大嫂一把抄起来抱在怀里,小短腿晃了晃,咯咯地笑。
大嫂把俩孩子往回撵,目光不经意扫过后山的方向。
薄雾里,隐约能看见小院的一角。院门口摆着个石墩,石墩上坐着个人,披头散发的,低着头,也不知在看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十年了。
那个人在谷里住了十年。
没人提他是谁,也没人问他为什么待在这儿。谷里上下都只叫他“那位先生”,知道他是谷主留下的人,知道不能扰,也就够了。
大嫂收回目光,拎着汤勺转身回了灶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蒸笼上码着一圈白面馒头,锅里熬着小米粥。她男人靠在门框上,手里拄着根木棍,正看着三个孩子笑。
大嫂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当年他进山采药被黑瞎子拍了,半边身子都瘫了,一家子都以为天塌了。还是妹子刘韵仪有主意,一句“接去谷里养着”,就这么在栖云谷住了下来。
这一住,就是八年。
如今他身子早大好了,虽然干不了重活,但守守山门、扫扫院子还是行的。她帮着灶上做饭,俩孩子在谷里长起来,跟着识几个字、学两套粗浅的拳脚,日子安稳得像做梦。
“傻笑什么呢。”大嫂横了他一眼,“还不快去把谷中那片空地扫扫,一会儿青璃姑娘练阵法,别让落叶碍了眼。”
老刘嘿嘿笑着,拄着木棍慢慢往山门方向去了。
谷中央的空地上,青璃蹲在地上摆弄着什么。
一袭白衣,散着头发,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地上用石子摆了一个复杂的阵形,石子之间用细沙勾出纹路,像一张疏密有致的网。她手里捏着最后一枚石子,迟迟没有落下,眉头微微蹙着,盯着阵图出神。
说来也怪,星象能力失去了,阵法上的进境反倒一日千里。
洛雨烟坐在不远处的石桌上,面前摊着一卷书,眼睛却没看书,只看着地上蹲着的人。
她也是前几天才刚回谷。这些年她常年在外头跑,北边的皮货、南边的茶叶、东边的盐铁,什么赚钱做什么,顺便替谷里盯着各处的动静。说是栖云谷的弟子,倒更像个走南闯北的商队掌柜。
也就每年开春回来歇个十天半月,看看师父,陪陪师妹。
十年了。
青璃脸上那点少年气早褪干净了,眉眼沉静得像一汪深潭。可她骨子里那股劲儿没变,认准了的事,八头牛也拉不回来。别人都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头,唯有她,在谷里蹲了十年,天天跟这些石子阵法打交道,倒比师父还像个隐世的人。
十年里,大师姐在南昭开了医馆,二师兄守在她身边。司马曜登基后头一件事就是给段家平反,下了旨召二师兄回去做大将军,被他拒了,说这辈子不想再掺和朝堂那些事。
展元倒是两头跑,每年总抽小半年回北渊帮他大哥处理政务,剩下的时间都在谷里陪着青璃和欧阳云起。云起从小在谷里长起来,跟石头兄妹俩玩得亲,倒比正经的皇子王孙自在多了。
白昊然在山脚下的云荒村开了间白家作坊,捣鼓他那些机关农具,偶尔也上山来住几日。
七个弟子,倒有大半不在谷里。刘韵仪倒是常待在谷里摆弄她的药圃和蛊虫,十年下来那套以毒攻毒的医术也愈发精进。而且每年她总要往草原跑一趟,待上个把月,教那明月别吉本事。
“师姐。”
青璃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蹲久了腿有些麻,走路微微晃了一下。
洛雨烟把茶杯推过去:“歇会儿吧,一大早就练,也不怕伤神。”
“习惯了。”青璃接过茶,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扫过后山的方向,“他今早怎么样?”
“还是那样。”洛雨烟淡淡道,“坐在石头上念叨,也不知念叨什么。送饭的小童说,昨天的饭倒是都吃了。”
青璃没说话。
那个人疯了十年。
有时清醒些,能认人;有时糊涂起来,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师父把他关在后山小院里,不让人靠近,也不许人苛待,就这么养着。
养一个疯子。
养一个曾经差点把四国天掀翻的疯子。
青璃有时候会想,他到底是真疯,还是装的。
可装疯装十年,也太难了。
正说着,一个小童跑了过来。
“青璃姑姑!”小童子气喘吁吁的,“谷主让您去竹亭一趟,说有事找您。”
青璃挑眉:“什么事?”
“我哪儿知道。”小童挠了挠头,“谷主没说,就让我来叫您。”
洛雨烟笑了笑:“去吧,去了不就知道了。”
竹亭里,洛朝阳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盘棋。
棋盘上黑白交错,下到中盘,正是胶着的时候。他捏着一枚白子,却迟迟不落子,眼睛看着亭外的雾,不知在想什么。
“师父。”
青璃走过来,行了一礼。
洛朝阳回过神,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来了。坐。”
青璃在他对面坐下。
“知道今天叫你来干什么吗?”洛朝阳把白子放回棋篓里。
青璃摇头。
洛朝阳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笑意。
“你在谷里蹲了十年了。”他慢悠悠道,“天天摆弄这些石子阵图,再不出去走走,人都要发霉了。”
青璃愣了一下。
“师父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带上云起下山游历一番。”洛朝阳缓缓开口,“去南昭见见你大师姐与二师兄,再往北渊寻展元,余下各处山川,也都去走走看看。”
青璃看着师父,沉默许久。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棋盘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还有刘大嫂吆喝孩子吃饭的声音。一切都那么安稳,那么平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青璃微微垂下眼帘。
她在这潭水里待了十年。
或许,真的该出去走走了。
“好。”她轻声应下。
一阵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