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沿着山脚走了大半日,中午的时候在一处废弃的采石场停了脚。采石场不大,几块没运走的条石横七竖八地撂在碎石堆上,中间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刚好够三个人分开坐下。陆沉靠着最大的一块条石坐下,把苏晚带来的那袋碎片倒在膝盖上翻看。暗红色碎片边缘的纹路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发亮,跟他身上那圈镶在断线边缘的粉末是同一个材质。
苏晚在距离他大约五步远的一块条石上坐下,从干粮袋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自己留了半块,另一半搁在石头边缘。陈渡坐在采石场入口处的阴影里,靠着石壁喝水,视线放在来路的方向,但耳朵是朝着这边的。
"碎片够用吗?"苏晚问。
陆沉把碎片拈起来比了比。大小不一,大的有拇指盖大,小的像碎米粒,数量大约十几块。他试着把其中一块按在断线外侧的边缘位置,碎片表面微微发热,像被体温煨热的石头,但没有进一步的反应。
"能融进去的只有一部分。大部分是散屑,跟粉末同质的,能加固边缘但填不满中间的缝。"陆沉把碎片拢回袋子里系好,重新搁回身侧,"你带回来的这些,能让我多撑一次出手。再多就不行了。"
苏晚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掰开的那半块饼拿起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才开口:"你接下来回巨门需要几次出手?"
"不知道。进去一次,出来一次。中间如果遇到什么,看情况。"
"所以你最多只有两次出手的余量。"
"对。"
苏晚把剩下的干饼搁回石头上,把手上的碎屑拍掉,动作很仔细。"我跟你下巨门,条件是你要帮我找到我父亲留下的痕迹。他走之前说他在底层留了东西,具体是什么他没写。但我身上的暗青线末端指向的位置,应该就是那个东西所在的地方。"
"你想救他出来?"
"不。"苏晚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他已经死了。那条暗青线的末端指向的可能是他留下的东西,也可能是他给自己做的锚。我需要你帮我确认那是什么。"
陆沉靠在条石上,日光从采石场顶部敞开的缺口处直直地照下来,把他脚前的一小片碎石照得发白。他在想一件事——苏晚要的是"确认",她不确定自己下去会找到什么,但她确定要下去。
"如果你找到的是封渡的遗物,你打算怎么处理?"
"那要看是什么。"苏晚说,"如果是能够改写墟海规则的碎片,我会用它来做我父亲想做的事。如果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说完。那个停顿的长度正好够陆沉接上她没说的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她只知道她得下去。
"你下来是要活下去。"苏晚看着他,"我下来是要找到答案。这两件事不冲突。你帮我找到我要的东西,我给你提供你现在最缺的——一个能从内部帮你打开巨门的人。"
陆沉坐直了一些。苏晚这句话的份量他听出来了——她能打开巨门。不是用能力,是用身份。她是青云宗圣女,而巨门是青云宗地底的压制体系的一部分。她身上那些被"整理"过的因果线里,有一条线可能跟巨门的开启机制直接相关。
"你能打开巨门?"
"我能让它不关。"苏晚说,"巨门在感应到逆潮者接近之后会自动开启一次,但那是单向的。进去之后它会闭合,下一次再开需要外部触发。我站在门外的时候,它不会闭合。"
"因为你的暗青线?"
"因为我身上有一条跟它同源的线。"苏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里是暗青色线穿出的位置,"封渡在植入那条暗线的时候,同时把巨门的开启序列刻了一段进去。他进不去的地方,我身上留了一把钥匙。"
陈渡在采石场入口的方向咳嗽了一声,没回头,但声音传过来了:"这就是你选青云宗圣女这件事里最有用的部分——你当了十二年圣女,他们教你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没有你身上这把钥匙值钱。"
苏晚没有接他的话,但陆沉看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了一下草尖。
"条件就这么简单?"陆沉问,"你开门,我帮你找东西。"
"简单。"苏晚说,"但我不喜欢欠人情。你活着出去之后,如果还能剩下什么多余的碎片——给我。你那条断线上的暗红色镶边可以取下来的,取下来的部分我能用。"
"你要用它做什么?"
"修复我的暗青线。"苏晚把手掌翻过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它快断了。封渡种线的时候用的是他自己的锚点碎片,那根锚点在墟海里泡了这么多年已经快化了。再过一阵,暗青线会自己断开。在那之前,我需要找到底层的东西。你取下来的碎片能补线。"
陆沉看着她的掌心。没有因果线穿过她的手掌,但那条暗青线从她胸口穿出之后垂落的弧度比上次看到时低了一点,末端的亮度也暗了一档。她在说真话——她的线在松。
"行。"陆沉说,"碎片给你。门你来开。东西一起找。找到之后各取所需。"
苏晚站起来,把石头上的半块干饼重新包好收进袋子里。她背上袋子的时候动作停顿了一拍,像是想说什么但临时换了主意。最后她只说了一句:"天黑之前到枯海。你那些碎片得在那边重新融一次才能用。"
她先走出了采石场,步子不大但频率稳,像一匹已经被放出去了的马在找自己的节奏。陆沉站起来,把碎片袋子挂在腰间,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陈渡从入口处收腿站起来,走过来接了一句:"她刚才说的那些条件,你算了没?"
"算了。"
"算出来什么?"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经过陈渡身侧的时候偏了一下头:"她开门,我找东西。她不会坑我,因为她需要我帮她找。我也不用防她,因为她跟我的方向暂时一样。"
"暂时。"
"嗯,暂时。"陆沉迈步走出采石场,日光落在他的肩膀上,照得他左边袍子上那道被碎空符剐过的旧痕颜色显得比周围浅了一块。
苏晚在前面等着。他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保持着一个刚好能追上但不会显得急迫的步速。
她现在跟他一样,走在同一条路上。路的尽头是什么,他们两个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