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和陈渡走了大约两里地，在山脚的一道溪沟边停了脚。陆沉蹲下来捧水洗了把脸，凉水激在脸上，把他左肩的疼和膝盖的僵都激得更清晰了。他直起身的时候，看见溪沟上游的一块青石上坐着一个人。
灰褐短褂，竹编药篓搁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一片卷起来的干叶子，正在慢慢揉碎往溪水里撒。
采药老人。
陆沉站直了，把脸上的水甩干净。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往前。老人坐在青石上的姿态跟几天前在破庙里一样平稳，像一棵长在溪边的老树，风来的时候叶子动一动，根不动。
"你一直跟着我们？"陆沉问。
"没有。"老人把手里的碎叶子撒完，拍了拍掌心的碎屑，"我走的是另一条路。但这边有墟兽的气息，我从山脊上绕过来看。看到你们在坡上停了一头，我就下来了。"
"你看见我做的那个结了？"
"看见了。"老人从青石上站起来，背起药篓，走到溪边蹲下来洗手，"你在它腿上挂了四根线。你用了一个汇交点，把四条腿的控制指令同时停住了。"
陆沉沉默了一息。老人说得太准了。这不是一个采药人该有的描述方式。"汇交点"这个词，他只在宋观那里听过一次。天机阁用的术语。
"你进过天机阁？"陆沉问。
老人洗手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搓洗指缝间的泥垢。"进过。四十年前的事了。"他站起来，把手上的水在短褂上抹了抹，"那时候我还不是采药的。我是天机阁的一个档案整理员。"
陈渡从后面靠过来，站在陆沉身侧。他没有插话，但目光一直锁在老人身上，像在验一件旧物件的真伪。
"你整理的是哪一部分的档案？"陈渡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逆潮者。"
溪水从两人脚边哗哗地流过。陆沉没有动，他看着老人的眼睛，那双眼睛不算明亮，但很稳，像一枚长时间被水冲刷过的卵石，表面光滑，底下沉。
"你主人是上一代逆潮者。"
老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从药篓里抽出一根东西——不是草药，是一根黑色的细绳，绳头上系着一枚极小的骨片，指甲盖大小，边缘磨得圆润光滑。他把那根绳递给陆沉。
陆沉接过来。骨片入手温凉，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字，笔画和他在墟渊白骨肋骨上看到的同出一脉："潮退之后，有人醒。"
"你——"
"我主人把这枚骨片给我，让我在墟海边上等。"老人重新背好药篓，站直了，脊背比刚才挺了一些，"他说会有一个没有因果锚点的人走过来。那时候我就把骨片给他。"
"你等了多久？"
"八十年。"老人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三天"一样平常，"我主人死的时候我二十三岁。他让我在这片山里等，等到那个人来。我采药、住山、每年去看一次青云宗祭坛的方向。今年我一百零三岁了。"
陆沉握着那枚骨片，指尖压着那行刻字。八十年。二十三岁等到一百零三岁，一个人在山里住了八十年，只为了等一句"潮退之后，有人醒"。
"你主人叫什么？"
老人顿了一下。"他没有留名。他只说，他是上一个纪元里的'那个人'留下的最后一缕残响。他活了很久，久到他自己也记不清年月了。他死之前说——下一潮的逆行者会从祭坛上掉下来，你得接住他。"
上一纪元那个人留下的残响。陆沉脑子里闪过那张在墟海深处转过来的脸，他的脸，那双平静得像死水的眼睛。他留下的东西不只是那根石柱上的划痕，还有一个人，一个等了八十年的采药人。
"你为什么会认得出我？"陆沉问。
"墟海的气味。你身上的比任何人的都重，但你的因果线是断的。"老人指了指陆沉的胸口，"断的人我见过两次。一次是我主人，一次是你。主人说断线的人会'接'——接住那些散落的碎片。我猜你到这一步了，应该已经见过那具白骨了。"
陆沉把骨片攥在掌心里。骨头边缘硌着他的掌心，有点凉。
"你主人还留了什么话？"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像在回忆一句很多年没翻出来的句子。溪水从他脚边流过，他弯腰把药篓里那根锈骨草抽出来，捻在手里看着它。
"他说——等你醒了之后，去一个地方。白河镇以南八十里的枯海，胡杨林中间的石台底下，有一副完整的刻纹。把刻纹接上你的断线，你就能撑住第一波合拢。"
"我已经去过了。"陆沉说，"那是你主人留下的？"
老人摇了摇头。"那是更早的。他留下的东西在更下面。他说——等你接上枯海的刻纹之后，再回去找那扇巨门。门会再开一次，这一次，走进去不要停。走到最底下，那里有上一纪元的东西，他来不及带走。"
陆沉沉默了。
巨门会再开一次。他上次从里面出来的时候，门是合拢的，门面上的符文暗了。老人说它还会开——下一次进去不要停，走到最底下。
"你还守在这里？"陆沉问。
"守到你把东西取出来。"老人把药篓背好，转身朝溪沟上游走去，"我住在上游三里外的一间草棚里。你从枯海回来之后，来找我。"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风从上游灌下来，吹得他短褂的下摆微微扬起，露出的后颈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
"我主人没说你是谁。"老人的声音被风带散了，"但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你是被剪断的，不是自己断的。剪你的人还没死。"
老人继续走了。脚步声被溪水的哗啦声盖住，灰褐色的背影沿着溪沟拐过一个弯，消失在灌木丛的阴影里。
陆沉站在原地，手里的骨片被他的掌温捂热了。那行字"潮退之后，有人醒"在指尖微微发烫，像一枚刚被点燃的灯芯。
剪他的人还没死。
他是被剪断的，不是自己断的。
他低头看着那枚骨片，把它小心地揣进了怀里最内侧的衣袋里，贴着胸口放着。骨片触到他的皮肤，凉了一瞬，然后慢慢变温了。
陈渡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等老人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开口："八十年。"
"嗯。"
"他守了八十年。"
陆沉没有接话。他转身沿着溪沟往下走，步子比之前快了半拍，膝盖不太疼了。
八十年。一个人等他醒来，等了八十年。
他得快点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