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的时候,姜晚晴正趴在客厅沙发上睡觉。她没关灯,也没换衣服,卫衣袖子上还沾着灰。外面天刚亮,阳光照在她脚上的帆布鞋尖上。
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是“爸”,一下子坐直了。
接电话前深吸一口气,她尽量让声音平静:“爸,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还有敲黑板的节奏。姜父笑着说:“我就不能打电话啊?你妈非说打扰你,我说她不懂,你们这行越忙越要有人管。”
姜晚晴揉了揉太阳穴,脑袋还在疼。她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才睡,现在刚过七点。工作的事压在心里,但她还是放轻语气:“没说您打扰,就是怕家里有事。”
“没事。”姜父顿了顿,“我看你朋友圈发了个‘新场地定了’,配图是礼堂,合同签了吗?”
“快了。”她下意识回答。
“别‘快了’。”姜父声音沉下来,“这种事不能马虎。我教了二十年《合同法》,第一条就说:口头答应不如写下来,写下来不如条款清楚。你们年轻人有干劲,但别在细节上出问题。”
姜晚晴没说话,手指捏住耳垂。
“押金退不退、违约怎么算、设备坏了赔多少、撤场后谁检查……这些都要写明白。”姜父一句一句说,“别觉得对方点头就行,最后扯皮的都是当初没写的那些话。”
她低头看茶几上的笔记本,上面记满了《进场预案》,密密麻麻,可没有“合同审查”四个字。
“我知道了,爸。”她握紧手机,“我会仔细看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你小时候摔了都不哭,现在也这样,闷着头往前冲。”姜父声音低了些,“我不是不信你能行,是怕你太想证明自己,忘了有人可以帮你。”
姜晚晴喉咙一紧。
她想起高中时,她在食堂门口拦住三个高年级女生,为被欺负的同学出头。回家后,姜父没骂她,只问:“你确定她是被冤枉的吗?”她点头,他说:“行,那你得站到最后。”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家从不让她躲。
“嗯。”她轻声说,“我不光要看,还要列清单,一条条核对。”
“这就对了。”姜父语气缓了,“有干劲是好事,但防人之心也不能少。真遇到搞不定的,随时打电话,我和你妈又不是摆设。”
她说不出话,只能“嗯”了一声。
眼睛有点热,她咬住嘴唇,不让声音抖。
“等这阵忙完,我回家吃饭。”她主动说。
“行啊。”姜父笑了,“你妈腌了萝卜,说你不爱吃酸的,其实小时候偷吃过三回,我都看见了。”
她终于笑了:“那是老黄历了。”
“那就等你回来翻新的。”姜父说,“去忙吧,别赖沙发上了,腰要坏的。”
挂了电话,她没动,坐在原地好久。
茶几上有半杯水,凉的。她拿起来喝了一口,冰得舌尖一颤。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捧在手里暖着。
客厅很安静,只有钟表走动的声音。窗外楼下有人遛狗,小孩背着书包往公交站跑。普通人的早晨,踏实得让人羡慕。
但她不是普通人了。至少现在不是。
她回到沙发坐下,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条标题:合同审查重点。
她一条一条写:
押金退还条件
违约责任界定
恢复原状标准
第三方验收流程
设备使用权限
不可抗力条款
写完六条,停了两秒,又加上第七条:所有口头承诺必须书面化。
这是姜父没明说,却一直教她的事——信任归信任,规矩归规矩。
她锁屏,插上耳机,叫了网约车。
车来得很快。她拎包出门,电梯镜子里映出她乱糟糟的头发和黑眼圈。她顺了顺刘海,把卫衣帽子往后一推,掏出小镜子涂了点润唇膏。
车停在楼前,司机是个大姐,见她上车就问:“姑娘,加班啊?脸色不太好。”
“熬了一宿。”她系安全带,“刚定下拍摄场地,事情还没完。”
“哎哟,拍戏的?”大姐从后视镜看她,“辛苦!我闺女也爱看综艺,天天追那个周什么凡。”
她笑了笑:“认识,合作过。”
“真的假的!”大姐差点踩错刹车,“那你是不是挺红的?”
“红不敢说,就是不肯认输。”她靠向座椅,闭了会儿眼。
车子启动,晨光照进来,落在她手上。耳机还插着,但她没听歌,也没放录音,就那么坐着,脑子里反复想着父亲的话。
车开进写字楼地下车库,停下。
她摘下耳机,长呼一口气,把手机放进包里。
推门下车,脚步稳了。路过前台点头,刷卡进电梯,按下楼层。
镜子里映出她:衣服皱,头发乱,但眼神清了。
她抬手按了按耳垂,嘴角微微扬起。
门开了,走廊尽头是办公室304。
她走过去,刷卡,推门。
桌上堆着昨晚的资料,打印机托盘里有一张协议,边角卷了,还带着温度。
她走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文档自动弹出——《进场预案》。
她新建一页,打上四个字:合同审查清单。
光标闪烁,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