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是在第五天黄昏发现异常的。
他蹲在庙门口啃干饼,啃到第二口的时候动作突然顿住了,像被什么声音卡住了咀嚼。他侧着头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庙门外的坡下看了几息,回身朝陆沉打了一个手势。
外面有东西。
陆沉已经从干草堆上坐起来了。他左肩的伤还在疼,但膝盖能弯了,这两天他每天晚上都把木片拆下来活动一阵,疼归疼,但至少不用拖着一条直腿走了。他撑着墙根站起来,把身体挪到庙门内侧的阴影里。
陈渡退了两步,让出门口的位置。坡下的灌木丛方向传来一种持续的低频振动,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贴着地面在走,频率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脚底板能感觉到。
然后它从灌木丛后面出来了。
陆沉没有用眼睛先看到它——他先看见了它的因果线。一团暗灰色的、极其稀疏的线从灌木丛方向涌出来,像一团乱麻被拧成了一股绳。线不密,但粗,每一根都有小指粗细,颜色浑浊像搅浑了的泥水。
那东西本身几乎是半透明的,轮廓像一头被拉长了的狗,但四肢的比例不对,前腿比后腿长了一截,脊背弓着,关节处没有棱角,像是用雾捏出来的。它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之后没有立刻移动,停在原地,头部的方向朝着破庙这边,像在嗅空气中的味道。
"墟兽。"陈渡压着声音说,语气跟报天气一样平静,"浅层的,应该是不小心从裂缝里溜出来的。灵智不高,靠气息追踪。"
陆沉没有回话。他的视线全在那团暗灰色的因果线上。墟兽的线跟他见过的所有活物的线都不同——稀疏、粗钝、没有分叉,像一根没有长枝叶的老树干。它只有一条主根,从脊柱位置贯穿到头部,主根上分出四根较细的支线,分别连着四条腿。
简单。
这是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词。比人简单太多了,比猫都简单。那团线没有情绪、没有记忆、没有复杂的归属结构,只有"追"和"走"两条指令。他盯着那四根连着腿的支线,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他"结"住其中一根支线呢?
他伸出右手。
那团细密的结还在空中,悬浮在庙门内侧的阴影里。那是他前两天练出来的三根散线的交汇点,小得像一颗葡萄。他伸出食指,在那颗结的表面做了一次轻微的"转"的动作——他前几天的练习里发现,转动结的表面可以让它产生微弱的引力。就像他用画圈引导那两根散线一样,这个结现在可以主动"吸引"附近的因果线。
暗灰色线团的末端朝他的方向偏了一寸。
有了。那根连着墟兽左前腿的支线末梢,被结的引力轻轻勾住了。陆沉的指尖没有碰到它——他只是让那个结在线的末端"挂"了一下。那根支线被结上的一个小环套住了,像一根松了的线头被嵌进了搭扣里。
墟兽的左前腿停了一下。
它的身体还在朝前走,但左前腿没有同步跟上。那只腿僵在原位,像一根被钉在地面上的木桩。墟兽的整体重心因为那只腿的停顿而偏了一下,它歪着身子走了两步,侧腹擦在坡边的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刮擦声。
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它的因果系统太简单了,简单到它甚至无法判断"有一条腿被挂住了"这件事。
陆沉右手稳住那个结,又做了一次轻微的"收"的动作——把结的环口收紧了半圈。那根左前腿的支线被勒得更紧了一些,墟兽的左前腿彻底抬不起来了,它拖着那条腿在原地兜了半个圈,前身和后身的动作完全脱节了。
它像一个被线牵住的木偶,半边能动,半边被钉住了。
"你控制住它了?"陈渡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了一丝迟疑。
"控制了一条腿。"陆沉盯着那团暗灰色的线,右手不敢动,"其他的还在动。我得把另外三条腿也挂上。"
他左手也伸出来了。左肩的伤牵动着疼了一下,但他没停。他用左手食指在结的外缘又画了一圈,引力扩大了一倍,那根右前腿的支线末梢也被挂上了。两根。随后是右后腿、左后腿。
四根支线全部挂上结圈之后,墟兽彻底停住了。它像一个被扯住了四根绳子的人偶,四腿僵在原地,身体无法再向前移动半步,只剩下头部还在微微摆动。那个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小,像一台没电了的机器在缓慢地停机。
陆沉把双手放下来,但那个结还挂着四根线,悬在空中,稳稳地牵着一头墟兽的所有行动指令。
"你撤手它会跑吗?"陈渡问。
"会。"陆沉喘了一口气,右手臂有点发酸,"但四根线被我挂在了同一个结上。只要这个结不散,它就跑不了。"
"这个结能撑多久?"
"不知道。"陆沉看着那个结。三根散线编织成的交汇点,现在挂上了四根墟兽的支线。结的环口被撑大了一圈,但整体结构还完整,像一个被挂上了重物但还没断的挂钩。他能感觉到那个结正在承受压力——墟兽的因果线在被"拽"的同时也在往回用力,像被套住脖子的野兽在往后挣。
他在结的背面又加了一圈环。那一圈环加上去之后,结的承重面扩大了,挂住的四根支线绷得更紧了,但结本身的张力分散了,像一根绳子上绑了第二道结来分担受力。
"能撑一阵。"他说,"至少够我们走。"
他看了一眼那只被定在原地的墟兽。它停在坡下的灌木丛边缘,四腿僵硬,头颅微垂,像一尊被雾捏成的雕塑。他放了它一命——他没有扯断那四根支线,他只是挂住了它们。如果他走远了,那个结会自然松散,墟兽会恢复行动。
"走。"陆沉把右手收回来,背到身后,"它追不上了。"
陈渡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干粮袋子,朝庙门外的下坡路走去。陆沉跟在后面,步子还有点瘸,但能走了。
黄昏的光从西面的山脊后面斜斜地照过来,拉长了两人的影子。山坡上,那只被定住腿的墟兽还站在原地,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墨点。
陆沉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结还挂在天光里,四根暗灰色的线被它牵住,静静地绷着。
能用。他背过身继续走。一张网,只要有足够的线,就能套住一头墟兽。
如果线够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