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欠债的。"
"你是离婚的。"
"你是被法院判过的。"
"你是孩子都见不着的。"
每一句都是事实。
但每一句都让人**疼**。
他现在把"实话"同样还给了李悦。
他说"我不信你背后的那套东西"。
他说"我被坑怕了"。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但他说完以后,李悦哭了。
**他让她难受了**。
他是不是应该说得"软"一点?
他想了想。
**软了的话,他自己说出来就别扭**。
他不是那种"软"的人。
他不会假客套,不会说场面话。
他只会说实话。
但说实话——**有时候是要付出代价的**。
代价就是——**对方可能难受**。
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拿起手机想找个人说说话。翻开通讯录,从上到下看了三遍,不知道该打给谁。
叔叔年纪大了,这个点打电话过去,要么是接不了,要么接了会吓一跳。林叔也是。阿钟明天还要做工。林晚晴……太晚了,不方便打。
秀兰?已经离婚了。半夜打电话给她,她会以为出了什么事。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独生子。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人家有兄弟姐妹的,半夜睡不着,可以给哥打电话、给姐发消息。他没有。爹妈不懂他,秀兰不方便,朋友不是家人。遇到事的时候,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他想起小时候,村里的小孩都有兄弟姐妹,他没有。别人家的孩子打架了有哥哥出头,他打架了只能自己扛。别人家的孩子有什么心事可以跟姐姐说,他只能憋在心里。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长大了才知道,独生子这三个字,意味着你这一辈子,所有的事都得自己扛。
他拿起那截黄花梨树根闻了闻。
香气钻进鼻子,脑子“咔嗒”了一下。
他想起林叔说的那句话——“你没有兄弟姐妹,但你有朋友。朋友也是可以商量的。”
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十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林晚晴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过了几秒钟,林晚晴回了一个字:“没。”
“在干什么?”
“看数据。”
“什么数据?”
“你的蜜糖一号的生长数据。今天白天的光照和温度都记录了吗?”
陈根生愣了一下。他今天的记录还没整理,被合同的事打乱了。
“还没,明天整理。”
“明天发给我。今天太晚了,你早点睡。”
陈根生握着手机,想继续跟她说说李悦的事,说说合同的事,想跟她说说他睡不着觉的事。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还是没发出去。
算了,这么晚了,不打扰她了。
他发了一条:“两点多了,别太熬夜,睡吧。晚安”
林晚晴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黄花梨树根压在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还是睡不着。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黑暗中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想起了秀兰,想起了康康,想起了果果,想起了爹妈,想起了那张全家福。
全家福里,他笑得很好看。但那笑容是假的。那时候他已经欠了一屁股债,回家过年还要装大款,给爹妈包大红包,给邻居散好烟。
现在他不装了。
但他还是一个人躺在海南的床上,睡不着觉。
第二天一早,林晚晴来了。
她没有提前通知,开着那辆白色SUV直接到了院门口。
陈根生正在院子里刷牙。
他刷牙刷到一半,听见车响,扭头看了一眼。
是林晚晴的车。
他愣了一下。
漱了口迎上去。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东西。"
她从车上拿下来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一叠打印好的文件。
"这是我根据你的数据整理的一份蜜糖一号生长周期表。"
她把袋子递给他。
"从苗期到挂果期,每一天的关键指标都列出来了。你以后每天对照这个表记录就行,不用自己一个一个地想了。"
陈根生接过来翻了翻。
表格做得很专业——
第一列是日期。
第二列是时间段(早/中/晚)。
第三列是关键指标——温度、湿度、光照时长、土壤水分、土壤 pH 值、叶片颜色、新叶比例、果实膨大速度、施肥种类与剂量、农药喷洒记录、病虫害情况、备注。
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连备注那一栏都留了足够大的空间。
"晚晴,这个太细了。"
"细了好。细了不容易出错。"她走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来,"你以前记笔记虽然详细,但是不规范。有的记得细,有的记得粗,有的前后不统一。你自己回头看的时候,要花时间对;以后你团队的人看的时候,要花时间猜。这个表——统一了,就不容易出问题。"
"嗯。"
"我昨晚又看了一遍你的笔记。"她看着他,"你这三年记的笔记,是一笔财富。但财富要能传下去,得有规范。你自己心里清楚的事,以后团队的人不一定清楚。这个表——就是把你心里清楚的事,变成一张'白纸黑字'。"
"嗯。"
"你今天有空吗?"
"有。"
"今天上午把这张表给你讲一遍。"
"好。"
"下午我去你那蜜糖一号区看看,今天的施肥方案要重新核一下。"
"好。"
林晚晴点点头,她看见陈根生嘴角有一点牙膏沫。
"你口还没漱干净。"
"......哦。"
他转身去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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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以后,他在石凳上坐下来。
林晚晴看着陈根生,“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陈根生摸了摸自己的脸:“你看出来了?”
“黑眼圈那么重,谁看不出来?”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助眠的香薰,我托人从国外带的。晚上睡觉的时候点一支,能睡得好一点。”
陈根生接过盒子,想说谢谢,但觉得说谢谢太轻了。
“晚晴,你对我这么好,我……”
“别说了。”林晚晴打断他,站起来,“走,去看树。今天该给蜜糖一号追肥了,我帮你看看叶片颜色,判断一下氮磷钾的比例对不对。”
她走在前面,陈根生跟在后面。